第05集 狐尾现
【前情回顾】
丰启十四年,三月十二,寅时。
汤元在烟雨楼的房梁上找到了曹少钦的亲笔信——一张薄纸,几行字,要了三条人命。但他没有高兴太久,因为曹少钦本人就站在楼梯上,身后跟着四个番子。
“汤大人,你觉得你能活着走出烟雨楼吗?”
汤元说能。因为他告诉曹少钦,那封信他抄了十份,存了十个地方。杀他一个,还有十个汤元等着。
曹少钦笑了,留下了一句话:“三天期限还没到。明天下午之前,你最好想清楚——是带着那封信去三司,还是带着那封信去阎王殿。”
然后他走了。带着四个番子,走进了夜色里。
汤元站在原地,看着曹少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对陆长弓说了一句实话——“我骗他的。我根本没有抄十份。”
案子查到这里,人证物证都有了。但真正的幕后之人,还在暗处。曹少钦只是一个提线的木偶,那个真正握着线的人,到底是谁?
第五集,揭开帷幕。
【壹·晨面】
丰启十四年,三月十二,卯时。
天还没亮透,柳叶胡同尽头的小院里已经冒起了炊烟。
汤元蹲在灶台前,面前的案板上摆着三坨面。
第一坨,白面,加了一个鸡蛋,揉得光滑细腻。这是他平时吃的清汤面的面团。
第二坨,荞麦面,掺了榆皮面,颜色发暗,闻着一股苦香味。这是他打算做“饸饹”的面——在京城,饸饹面是北边来的吃法,用床子压,面条粗圆,嚼着筋道。
第三坨,加了绿豆粉的面,白里透着淡青色,这是从沈针的验尸房里拿回来的——沈针说,周文远的指甲缝里嵌着这种面渣。
汤元盯着这三坨面,眼神像是在看三个嫌犯。
麦穗从屋里出来,打了个哈欠:“大人,您今天怎么揉了三坨面?您一顿能吃三碗?”
“不是吃的。”汤元拿起第三坨面,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周文远死的时候,指甲缝里有面渣。沈针验出来,这面里掺了绿豆粉。全京城,只有三家面铺卖绿豆粉面——城南刘记、城西马记、城北赵家铺子。我今天要去问问,最近谁买了绿豆粉面。”
麦穗眨巴眼睛:“那您揉一坨不就行了?揉三坨干啥?”
汤元看了她一眼,把第一坨白面擀成薄片,切成细条;第二坨荞麦面用床子压成饸饹;第三坨绿豆粉面切成宽条。
三碗面,三种形态,三组线索。
他煮好面,给自己盛了一碗清汤面,吸溜了一口,眯起眼睛。
“麦穗,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要在指甲缝里留下面渣?”
“因为他用手抓面了呗。”
“对。但他为什么用手抓面?做面有筷子、有勺子、有面板,他偏偏用手抓。”汤元又吸溜了一口面,“因为他在面里掺了东西。用手才能拌匀。”
“掺了毒?”
“不是毒。毒是后来下的。他掺的是——绿豆粉。”汤元放下筷子,“绿豆粉加在白面里,面条会更筋道,煮不烂。但绿豆粉比白面贵,一般的面铺不舍得加。所以能买到绿豆粉面的地方不多,我查这三家就够了。”
麦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问了一句:“大人,您刚才说‘饸饹’,那是什么?”
汤元眼睛一亮,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饸饹是北边来的吃法,用榆皮面掺荞麦面,拿床子压,面条粗圆。吃的时候浇羊肉臊子,撒一把香菜,冬天吃一碗,浑身冒汗。我跟你说,我在大同当差那会儿,冬天零下十几度,一碗饸饹下肚——哎你别走啊!”
麦穗已经端着碗跑远了。
汤元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现在的年轻人,对美食一点敬畏都没有。”
院门被推开了。陆长弓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查到了。城西马记面铺,三天前有人买了五斤绿豆粉面。老板说买面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朴素,说话带着京郊口音。”
汤元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女人?”
“女人。”陆长弓把纸递过来,“马记老板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个女人一次买了五斤绿豆粉面,一般人家一次只买一斤。”
汤元接过纸,上面是陆长弓记的口述笔录。
女人。三十来岁。京郊口音。五斤绿豆粉面。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画了一张图。
周文远死在书房,指甲缝里有绿豆粉面。陈三死在灶台前,案板上有一碗有毒的面。赵信死在牢里,面前有一碗吃了一半的面。
三碗面,三条命。
但做面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周文远的面,是凶手做的,用的是绿豆粉面。陈三的面,是陈三自己做的,凶手只是在碗底下了毒。赵信的面,是孙德茂做的,用的是兵部大牢的普通面粉。
三个案子,三种做面的方式,三个不同的做面人。
“老陆,你说,一个凶手,会不会每次都用不同的方式做面?”
陆长弓想了想:“不会。人有习惯。做面跟杀人一样,有固定的手法。”
“对。所以周文远案子的做面人,跟陈三案子的做面人,不是同一个人。周文远的面里有绿豆粉,陈三的面里没有。陈三的面是手擀的,周文远的面是用模具压的。”汤元站起来,在院子里踱步,“所以周文远案子的那个凶手,是一个——经常做面的人。他做面有自己的配方,喜欢加绿豆粉。陈三案子的凶手,是一个不太会做面的人。他只是煮了面,下了毒,别的什么都不管。”
“那赵信呢?”麦穗端着碗跑回来。
“赵信的面是孙德茂做的。孙德茂是兵部的人,不太会做面,所以他的面煮过了头,面条都坨了。”汤元停下来,“所以这三个案子,至少有三个不同的人参与了做面。”
麦穗张大了嘴:“三个?那凶手岂不是一群人?”
“不是一群人。是一个团伙。”汤元的眼神变得幽深,“这个团伙里,有人会做面,有人会下毒,有人会动刀,有人会善后。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他走到灶台边,看着那三坨剩下的面,忽然笑了。
“有意思。这个团伙,不是一个临时拼凑的草台班子,而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杀人组织。”
陆长弓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大人,您是说,西厂养了一群杀手?”
“不是西厂养的。是有人养的。西厂只是借给他用。”汤元转过身,看着陆长弓,“老陆,你去查一个人。”
“谁?”
“陈虎。”
“陈虎不是西厂的番子吗?”
“对。但陈虎这个名字,可能不是真名。你去查西厂所有姓陈的千户、百户,查他们的籍贯、履历、升迁记录。我要知道——这个陈虎,到底是谁。”
陆长弓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汤元叫住他,“吃完面再走。”
他从锅里捞出三碗面,摆在石桌上。一碗清汤面,一碗饸饹,一碗绿豆粉面。
“一起吃。边吃边想。”
陆长弓面无表情地坐下,端起饸饹面,吸溜了一口。
麦穗端起绿豆粉面,吃了一口,皱起眉头:“这个面有股怪味。”
“绿豆粉的味道。”汤元端起自己的清汤面,“你吃不惯。老陆,饸饹怎么样?”
“咸了。”陆长弓面无表情地说。
汤元笑了:“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刁。”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一人一碗面,吃得很安静。
天边的云被朝阳染成了橘红色,炊烟从灶台上升起来,飘过院墙,散在风里。
汤元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碗,忽然说了一句:“老陆,你说,孙德茂还活着吗?”
陆长弓放下筷子:“活着。”
“为什么?”
“因为他有价值。他知道曹少钦的事,他知道周文远和陈三的事,他手里还有半页没烧完的账册。西厂要的是他嘴里的东西,不是他的命。”
“那他老婆孩子呢?”
陆长弓沉默了片刻:“不好说。”
汤元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看着那口刷得锃亮的铁锅。
锅里映着他的脸,瘦削、疲惫,但眼睛很亮。
“救他。”汤元说,“不管他在哪,救他出来。他是这个案子的最后一环。只有他活着,才能指认陈虎,才能指认曹少钦,才能让那封信——变成铁证。”
【贰·茶叶里的刀】
辰时三刻,顺天府衙门。
汤元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差点被里面的味道熏出来。
白鹤鸣坐在桌前,面前堆着两尺高的案卷,旁边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壶底,像一堆腐烂的水草。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纸上写写画画,眼镜歪在鼻梁上,头发乱得像鸡窝。
“白兄,你一夜没睡?”汤元走进去,把窗户推开。
“睡了半个时辰。”白鹤鸣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把兵部、户部、刑部近三年的案卷都翻了一遍,找到了一个规律。”
“什么规律?”
“近三年,兵部经手的军饷一共丢了五次。前四次都追回来了,只有这一次——三万两,一分没追回。”白鹤鸣推了推眼镜,“前四次负责追查的都是刑部,只有这一次,是西厂主动接过去的。”
汤元皱眉:“西厂主动接的?”
“对。兵部刚上报军饷被劫,西厂第二天就派人去了。他们查了三天,结论是——山匪所为,查无实据,草草结案。”白鹤鸣从案卷里抽出一张纸,“这是西厂的结案文书。你看署名。”
汤元接过纸,看了一眼。
结案文书末尾,签着三个字——“曹少钦”。
又是曹少钦。
“所以西厂从一开始就知道军饷案的真相。”汤元把纸放下,“他们不是去查案的,他们是去——善后的。帮赵信把案子压下来。”
白鹤鸣点头:“对。赵信、周文远、陈三,三个人洗钱,西厂帮他们压案。作为交换,赵信要把手里的一部分银子上交给西厂。但后来分赃不均,赵信没给够,曹少钦就杀了他们灭口。”
汤元在屋子里踱步,踩得地板嘎吱嘎吱响。
“不对。”他忽然停下来,“如果曹少钦要灭口,为什么等到现在?军饷案是上个月的事,他早就可以杀了周文远和陈三。为什么拖到三月初五才动手?”
白鹤鸣想了想:“因为他在等一个人。”
“谁?”
“不知道。但结案文书上有个细节——西厂查军饷案的时候,带队的人不是曹少钦,是另一个人。曹少钦只是最后签了字。”
汤元的眼睛眯了起来:“带队的人是谁?”
白鹤鸣翻了翻案卷,找出一张纸:“西厂百户,刘全。”
刘全。
一个陌生的名字。
“刘全是什么人?”
“西厂百户,从六品。山西大同人,成化八年入西厂,干了六年,一直是个百户,没升过。”白鹤鸣翻了翻案卷,“他跟曹少钦的关系——没有记载。”
“没有记载就是有问题。”汤元想了想,“老陆去查陈虎了,你帮我查刘全。查他的履历、升迁、关系网。我要知道他跟赵信、跟孙德茂有没有往来。”
白鹤鸣点头:“好。”
汤元走到桌前,看见白鹤鸣那壶凉茶,端起来闻了闻。
“龙井?”
“嗯。今年的新茶,刘瑾送的。”
汤元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泡太久了,苦了。”
白鹤鸣苦笑:“我哪有心思喝茶。”
汤元把茶壶放下,看着窗外。
院子里,几个衙役正在搬东西,吵吵嚷嚷的。远处,顺天府尹的轿子从门口经过,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胖乎乎的脸,朝汤元这边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府尹大人好像不太高兴。”麦穗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进来。
“他什么时候高兴过。”汤元转过身,忽然看见白鹤鸣的案卷堆里夹着一张纸条,露出一角。他抽出来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
“孙德茂之妻王氏,娘家在通州张家湾。三月初十曾回娘家,当夜失踪。”
“白兄,这个哪来的?”
白鹤鸣看了一眼:“从孙德茂家的街坊那里问来的。王氏三月初十下午回了趟娘家,说想接她娘来京城住几天。但当天晚上她就没回婆家,第二天一早,她娘家人去孙德茂家找她,发现一家三口都不见了。”
“三月初十。赵信死的同一天。”汤元把纸条收好,“王氏回娘家,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不好说。”
汤元想了想,忽然笑了:“有意思。三月初十,孙德茂在兵部大牢里煮面,王氏回了娘家,赵信死在牢里,西厂的人出现在现场。同一天,四件事。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局。”
“什么局?”
“调虎离山。”汤元说,“王氏回娘家,是为了把孙德茂支开。她不在家,孙德茂才能安心去大牢。但孙德茂没想到,他去大牢的路上,或者他在大牢里的时候,有人去了他家,把他老婆孩子抓走了。”
麦穗倒吸一口凉气:“大人,您是说——王氏被抓,跟孙德茂去大牢是同一个计划?”
“对。有人同时做了两件事——让孙德茂去大牢,同时抓走他老婆孩子。等孙德茂从大牢回来,发现家里没人,他就慌了。他不敢报官,因为他知道报官会暴露自己。他只能跑。但他往哪跑?他跑不掉。他只能听那个人的话。”
“那个人是谁?”
“曹少钦。”汤元说,“或者曹少钦手下的人。”
白鹤鸣推了推眼镜:“那孙德茂现在在哪?”
“在曹少钦手里。但曹少钦不会杀他,至少现在不会。”汤元走到门口,看着天上的太阳,“曹少钦要的是孙德茂嘴里的东西——那半页没烧完的账册上写了什么。等孙德茂开口了,他的死期就到了。”
“那我们怎么办?”
“抢在曹少钦之前找到孙德茂。”汤元转过身,“白兄,你在刑部有人,能不能查到西厂最近有没有动用过什么秘密关押点?”
白鹤鸣想了想:“刑部跟西厂不共事,但刑部有个老吏员,以前在西厂干过。他可能知道一些内幕。”
“谁?”
“老孙头。刑部档房的书吏,今年六十多了,成化初年就在西厂当差,后来被排挤出来的。他知道西厂所有的秘密关押点。”
汤元眼睛一亮:“帮我约他。今天下午,烟雨楼。我请他吃面。”
【叁·茶楼里的刀】
午时三刻,城南烟雨楼。
柳如烟今天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根银簪,看起来比平时素净了许多。她亲自端着托盘上来,托盘上放着三碗面、一壶茶、四碟小菜。
“大人,您的贵客到了吗?”
“快了。”汤元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景,“白兄说老孙头喜欢吃炸酱面,你做了吗?”
“做了。用的是五花肉,切的小丁,炸了半个时辰。”柳如烟把面摆好,“保证他吃完还想吃。”
汤元笑了:“柳老板,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柳如烟脸微微红了一下:“大人过奖。”
麦穗蹲在角落里,端着一碗面,边吃边嘟囔:“柳姐姐每次见大人都脸红,肯定有问题。”
汤元假装没听见。柳如烟假装没听见。麦穗嘻嘻一笑,埋头吃面。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白鹤鸣先上来,后面跟着一个老头。
老头六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直裰,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埋在土里的珠子。他走路有点瘸,右手拄着一根竹杖,左手夹着一本旧账册。
“孙老,请坐。”汤元站起来,拱了拱手。
老孙头打量了汤元一眼,笑了:“你就是汤三碗?听白大人说过你。说你会破案,会吃面,还会吹牛。”
汤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白兄,你在背后这么说我?”
白鹤鸣面不改色:“陈述事实。”
老孙头坐下来,端起桌上的炸酱面,闻了闻,眼睛眯了起来:“好面。烟雨楼的炸酱面,京城一绝。我吃了二十年,还是这个味道。”
他吸溜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
“汤大人,你请我吃面,不是白吃的。说吧,你想问什么?”
汤元也不拐弯抹角:“孙老,您在西厂干过,您知道西厂的秘密关押点吗?”
老孙头的笑容收了一瞬,又恢复了。
“西厂的秘密关押点,不止一个。我知道的,有三个。”
“哪三个?”
老孙头伸出手指头,一个一个掰:“第一个,城北,柳沟胡同,一个三进的院子,表面上是个绸缎庄,实际上是西厂关人审人的地方。第二个,城南,护国寺后面的地窖,原来是个冰窖,西厂改成了牢房。第三个——”他顿了顿,“在皇宫里。”
汤元的手顿了一下:“皇宫里?”
“对。西厂提督的衙门就在皇宫西边,衙门下面有个地牢。那是关重犯的地方,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出来。”
汤元沉默了片刻:“这三个地方,最近有没有关过人?”
老孙头想了想:“柳沟胡同那个,去年就关了,没人进出。护国寺那个,上个月有人进去过——我有个徒弟,在西厂当差,他跟我说,上个月底,护国寺那边半夜有动静,有人被押进去了。”
“什么人?”
“不知道。但他看见押送的人穿着黑色飞鱼服,腰里别着绣春刀。”老孙头顿了顿,“是西厂千户级别的人。”
汤元和陆长弓对视一眼。
千户级别。陈虎就是千户。
“孙老,您知不知道西厂有个叫陈虎的千户?”
老孙头皱了皱眉,想了很久,摇了摇头:“我在西厂干了二十年,没听说过这个人。”
汤元的瞳孔猛地收缩。
“您确定?”
“确定。西厂千户一共就八个,我都认识。张彪、李威、王铁柱、赵大勇、刘全、马德胜、周庆、宋文。没有叫陈虎的。”老孙头端起面碗,吸溜了一口,“陈虎这个名儿,我头回听说。”
汤元的手在桌下攥紧了拳头。
陈虎不是真名。
从一开始,陈虎就是一个假名字。一个不存在的人。
那西厂腰牌上的“陈虎”是谁?是谁用了这个假名字?那块腰牌又是谁的?
“孙老,您说的那八个千户里,有谁右手虎口有疤?”
老孙头想了想:“刘全。刘全右手虎口有个疤,是他小时候被烫的。这事儿西厂的人都知道。”
汤元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他撞翻了,面碗晃了晃,汤洒了出来。
陆长弓也站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麦穗吓得差点把面碗扔了:“大人,怎么了?”
汤元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街景。
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热闹得很。但在热闹的人群里,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站在对面的茶楼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眼睛却一直盯着烟雨楼的方向。
那个人,右手虎口上,有一个圆形的疤。
刘全。
刘全就是陈虎。
刘全就是那个杀了周文远的人。
刘全就是那个在兵部大牢里杀了赵信的人。
汤元转过身,看着陆长弓:“老陆,对面茶楼门口,灰色长衫,右手虎口有疤。就是他。”
陆长弓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我出去。”
“不。”汤元按住他的胳膊,“他敢来,说明他手里有底牌。我们动他,反而打草惊蛇。先让他走,跟上去,看他去哪。”
陆长弓点头,转身下楼。
汤元回到桌前,坐下来,端起自己的清汤面,吸溜了一口。
老孙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汤大人,你查出什么了?”
汤元放下碗,笑了:“查出来了。这个案子里所有的人,都是假的。”
“什么?”
“陈虎是假的。孙德茂是假的。周文远是假的。陈三是假的。连赵信都是假的。”汤元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刘全消失的方向,“这个案子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戏。有人写了剧本,安排了角色,让我们按照他写的剧本走。”
白鹤鸣皱眉:“谁写的剧本?”
汤元转过身,看着白鹤鸣,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局。一个专门为我们设的局。”
【肆·局中局】
未时,柳叶胡同。
汤元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四样东西:
第一样,周文远指甲缝里的面渣化验单。
第二样,陈三灶台上的那袋面粉的检验报告。
第三样,赵信牢房里那碗面的碗底残渣。
第四样,曹少钦的亲笔信。
他把这四样东西排成一排,从左到右,看了又看。
麦穗蹲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白鹤鸣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陆长弓推门进来:“跟丢了。刘全进了护国寺后面的巷子,不见了。”
“护国寺。”汤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老孙头说的第二个关押点。”
“他进去了,没出来。”
“那就是进去了。”汤元站起来,在院子里踱步,“护国寺后面有个冰窖,西厂改成了牢房。孙德茂很可能关在那里。”
白鹤鸣抬起头:“那我们今晚去救人?”
“不。今晚不去。”汤元摇头,“今晚去,等于告诉西厂——我们知道那个地方了。他们就会把人转移走。我们要等一个时机,等他们放松警惕。”
“什么时候?”
“明天。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汤元的眼神变得锋利,“曹少钦说三天期限,明天下午就是最后时限。他一定会在这之前把所有的证据都清理干净——包括孙德茂。我们要抢在他清理之前,把孙德茂救出来。”
他走回石桌旁,看着那四样东西,忽然笑了。
“白兄,你把案卷再翻一遍,找一个人。”
“谁?”
“周文远的妻子。”
白鹤鸣愣了一下:“查她干什么?”
“周文远死了,他的遗物在谁手里?他的账本、信件、银票,都在谁手里?他老婆。”汤元坐下来,“周文远是户部主事,他不可能把所有的账都放在衙门里。他家里一定还有一份。他老婆一定知道什么。”
白鹤鸣点头:“好,我去查。”
“老陆,你去盯着护国寺。别进去,就在外面盯着。看谁进出,什么时辰进出,记下来。”
陆长弓点头,转身走了。
麦穗举手:“大人,那我呢?”
“你——”汤元想了想,“你去帮我买一斤绿豆粉面。城南刘记的。”
麦穗眨巴眼睛:“买面干啥?”
“煮面。”汤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天早上,我要煮一碗绿豆粉面,亲自尝一尝。”
【伍·棋子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