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三年八月十五,子夜。
寒渊城,雍王府地下密室。
这间密室位于王府地下三丈深处,四面墙壁以整块寒铁浇筑,厚达尺余。
地面铺着青金石砖,砖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防护符文。
既有道家镇邪符箓,也有墨家机关城提供的“隔音”“绝气”阵列。
室顶悬着九盏长明琉璃灯,灯油以冰魄玉粉混合鲛人脂调制,火光澄澈稳定,无烟无味。
此刻,密室中央的长案前,坐着两人。
陆青书一袭青衫,鼻梁上那副水晶磨片眼镜映着琉璃灯光。
他面前摊开三本古籍:左侧是《天机阁·异闻录》残卷,中间是《钦天监历代监正手札》抄本,右侧则是他自己整理编纂的《七情脉络考》。
萧燃坐在对面,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左手手背的烫伤疤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他面前则是拼合完整的玉佩木牌、羊皮地图、以及几块从格物院带来的演算石板。
石板上用炭笔写满了复杂的算式与能量流转图示。
两人已在此研究了整整六个时辰。
“陆先生,”萧燃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带着疲惫,“您看这里——玉佩的星图轨迹,与木牌上的眼瞳符文,在能量结构上是互补的。若以七情理论解释,星图代表‘外引’,眼瞳代表‘内摄’。两者结合,便是一个完整的……‘抽离’体系。”
他指着演算石板上的图示:“您看,若将七颗主星对应七情,这阵法运行时,会先以星图之力引动目标的七情波动,再以眼瞳符文将波动‘抽取’出来,封存入特定容器。这过程类似……抽血,但抽的不是血,是‘情’。”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仔细看着图示。
良久,他缓缓点头:“有理。而且……”他翻到《天机阁·异闻录》某一页,“你看这段记载:‘上古有邪阵,名曰锁魂。需集七处地脉阴眼,布七星阵势,以活人七情为引,可锢其魂,夺其魄,炼为器灵。’”
他抬起头,脸色微微发白:“若萧燃你的推测成立,那么这‘七星锁魂阵’,恐怕不止是抽取情绪那么简单。它要的……是完整的人格,是活生生的‘魂质’。”
萧燃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黑石村那些村民空洞的眼神,想起他们被剥离情感后的行尸走肉模样。如果那只是阵法测试的副产品,真正的目标是将整个人从里到外“抽空”,炼成某种……器灵?
“陆先生,”他声音发干,“您说……袁天衍要这么多‘魂质’做什么?”
陆青书沉默。
他翻到《钦天监历代监正手札》的某一页,指着一段晦涩的记载:
“监正袁公尝言:人之七情,乃天地间最精纯之灵能。若能集七情圣血,融万魂精粹,或可重塑天道,绝地天通。”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悸:“我原本以为,‘七情圣血’只是比喻,指的是七种极致情绪能量。但若结合这‘七星锁魂阵’……恐怕袁天衍要的‘圣血’,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血’——以万千生灵的魂质为原料,炼成的某种……‘神性物质’。”
密室陷入死寂。
只有琉璃灯火的噼啪声,以及两人沉重的呼吸。
萧燃忽然感到一阵恶心。
他想起格物院那些冰冷的器械,那些用于分析、测算、推演的公式。他原本以为,科学和理性是纯粹的、中立的。但此刻他才意识到,同样的原理,可以用来造福,也可以用来……制造人间地狱。
“陆先生,”他艰难开口,“我们……我们继续研究这种邪术,会不会……也被污染?”
陆青书看着他,缓缓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会。”他坦诚道,“接触邪恶,本身就需要付出代价。这些古籍记载的邪法,字里行间都透着怨念与疯狂。多看一遍,心神就多受一分侵蚀。”
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却变得坚定:“但我们必须研究。因为只有了解它,才能破解它,才能阻止它。萧燃,你记不记得殿下常说的那句话?”
萧燃一怔。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陆青书轻声道,“我们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得承受这条路上的代价。但——”
他话锋一转:“我们也要懂得保护自己。从今日起,每次研究不得超过两个时辰,研究前后需默诵《清静经》三遍。格物院那边,我会请慈航师太配制‘宁神香’,研究时点燃,可抵御邪念侵蚀。”
萧燃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两人继续工作。
陆青书负责破译那些密语书信,萧燃则专注于分析阵法结构。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密室中只有翻书声、炭笔划过石板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的低语。
寅时三刻,陆青书忽然直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