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了。
兄长在北境征战,姐姐从烈阳脱险归家,父亲依旧瘫痪……这些她都知晓,却未能亲身经历。天宗的修行环境太过纯粹,仿佛与世隔绝。
“所以,”柳如眉轻声道,“为师建议你,进行‘入世历练’。”
萧清浅抬起头。
“下山去,回到北境,回到你兄长身边。”柳如眉目光悠远,“看看他如何治理九州,看看百姓如何生活,看看这乱世中的悲欢离合。唯有亲身经历,才能真正明白‘哀’为何物,也才能……将你的净化之力,用于该用之处。”
“可是师父,”萧清浅有些犹豫,“兄长那边……正处多事之秋。清浅此时回去,会不会添乱?”
“不会。”柳如眉摇头,“相反,你的回归,或许正是时候。”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萧清浅。
“这是三日前,你兄长托天宗信使转交的密信。信中提及,北境边境出现怪病,患者情绪失控、精力衰竭,疑似人为毒素。你兄长虽未明说,但字里行间,显然希望你能回去——你的净水体,或许是解决此事的关键。”
萧清浅接过信,快速浏览。
信是陆青书的笔迹,以密语写成,但萧清浅一眼就看懂了。信中详细描述了病症特征,并附有萧燃初步检测的结果——那是一种催化“惧”与“哀”情绪、抽取生命力的复合毒素。
“情绪毒素……”萧清浅握紧信纸,指节微微发白。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刚觉醒净水体时,曾无意中净化过一名被“怨念”侵蚀的老兵。那种感觉,至今记忆犹新——冰凉的真气渗入对方体内,将灰黑色的负面情绪一点点剥离、净化,过程艰难而痛苦,但完成后,对方眼中的浑浊终于散去。
若那怪病真是情绪毒素所致,她的能力,或许真的有用。
“师父,”萧清浅抬起头,眼中已满是坚定,“弟子愿回北境。”
柳如眉欣慰点头:“好。不过临行前,为师再传你一式。”
她站起身,走到水阁边缘。
素手轻抬,袖中滑出一柄三尺青锋。
剑身狭长,通体如秋水,剑锷处镌刻着细密的云纹。这是柳如眉的佩剑“情丝”,已伴随她三十余年。
“看好了。”
柳如眉轻声吟唱,声音空灵悠远,竟与《九歌·山鬼篇》的祭词韵律相合。
与此同时,她手腕轻转,剑尖划出一道道玄妙的轨迹。
那不是剑法,而是……舞。
广袖飞扬,裙摆旋开,剑光如水银泻地,在晨光中交织成一幅凄美而宏大的画卷。每一式,都对应《九歌》中一句祭词;每一转,都蕴含着对天地、对众生、对时光流逝的悲悯与感悟。
萧清浅看得痴了。
她看到,剑光过处,湖面荷花竟随剑势摇曳,花瓣纷纷扬扬,如雨飘落。那些花瓣在空中盘旋,久久不坠,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着。
最后一式。
柳如眉剑尖轻点水面。
“咚。”
一圈涟漪荡开。
紧接着,十丈内的湖面,所有飘落的花瓣齐齐浮起,在空中聚成一朵巨大的莲花虚影。莲花缓缓旋转,散发出纯净而悲悯的气息,笼罩整个水阁。
三息之后,虚影消散。
花瓣纷纷落入水中,随波远去。
柳如眉收剑回鞘,气息平稳如初。
“此式名为‘山鬼祭’。”她转过身,看向萧清浅,“非攻伐之术,而是以哀脉真气引动天地灵气,形成‘净化领域’。领域之内,可驱散邪祟、抚平伤痛、唤醒生机。你修为尚浅,无法完全施展,但学其形意,日后或有大用。”
萧清浅郑重跪拜:“弟子,谢师父传法。”
柳如眉扶她起来,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令牌,递给她。
“这是天宗客卿长老令。持此令,可调动天宗在各地的部分资源,也可向当地天宗弟子求助。你此行归乡,前路难测,有此物傍身,为师也放心些。”
“师父……”萧清浅接过令牌,眼眶微红。
“去吧。”柳如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记住,修行之路,不在山中,而在人间。你的道,需你自己去寻。”
萧清浅重重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修行三年的水阁,看了一眼满湖荷花,看了一眼师父清冷而温柔的面容。
然后转身,踏出水阁。
晨风吹起她的长发,月白衣裙在荷花丛中翩跹。
柳如眉目送她远去,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雾霭深处。
良久,她轻轻叹息。
“净水体,《九歌·山鬼篇》,入世历练……”她喃喃自语,“清浅,你的路,或许比为师想象的,还要艰难。”
但或许,也只有这样的路,才能真正成就她。
水阁外,风铃声声。
湖面荷花,开得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