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三年七月二十八,云梦泽。
时值盛夏,泽中荷花盛开,连绵数十里的粉白花海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水汽氤氲,晨光透过薄雾洒落,在湖面上铺开一层碎金般的粼光。
泽心深处,一座竹木搭建的水阁静静伫立。
这水阁构造精巧,以三十六根湘妃竹为柱,悬空架设在湖面之上。
阁顶铺着青灰色的鱼鳞瓦,檐角各悬挂一串青铜风铃,随风轻响,声音清越悠远,与潺潺水声相和。
阁内,萧清浅盘膝坐在一方蒲团上。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广袖留仙裙,裙摆以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袖口处缀着几颗米粒大小的冰魄珠,随着呼吸微微发光。
长发未绾,如瀑般垂至腰际,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冰蓝色光泽。
颈间那枚冰魄玉平安锁贴着肌肤,传来温润的凉意。
双目微阖,呼吸悠长。
周身,有淡淡的水汽氤氲。
那不是普通的水汽,而是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光晕,如薄纱般笼罩着她。
光晕中,隐约可见细小的冰晶缓缓飘浮、旋转,折射出七彩微光。
更奇异的是,她身下的湖面。
以水阁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湖水,竟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外层波澜微兴,荷花摇曳;
内层却平滑如镜,倒映着天空云影,仿佛时间静止。
《九歌·山鬼篇》的心法在她体内流转。
这是云梦镇最高哀脉传承之一,源自上古楚地巫觋祭祀山鬼的祭舞。
功法共九重,每一重对应《九歌》中一句祭词,需以特定心境感悟,方能突破。
萧清浅已至第八重——“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此刻,她正处在突破第九重的门槛前。
“清浅。”
轻柔的呼唤从水阁外传来。
萧清浅缓缓睁眼。
那双清澈如冰湖的眼眸中,竟有淡蓝色的光华流转,一瞬即逝。
周身光晕收敛,身下湖面恢复波澜。
“师父。”她起身,朝水阁入口盈盈一礼。
柳如眉一袭素白广袖裙,款步走入。
这位天宗前宗主遗孀,年过四旬却风韵犹存,气质清冷如空谷幽兰。
今日她未戴那支青玉“情丝簪”,只以一根素银簪绾发,更显素净。
“坐。”柳如眉在对面蒲团坐下,目光落在萧清浅身上,细细端详。
良久,她微微颔首:“第八重圆满了。”
萧清浅轻轻点头:“昨日午夜,于泽心莲台静坐时,忽有所感。体内净水体与《山鬼篇》心法共鸣,哀脉真气自行运转三十六周天,突破关隘。”
她顿了顿,有些不确定地补充:“只是……突破后,弟子总觉得,体内真气似乎……不太一样了。”
“哦?”柳如眉伸手,“让为师看看。”
萧清浅伸出右手。
柳如眉三指搭在她腕脉上,闭目感应。
片刻后,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欣慰。
“果然。”柳如眉收回手,声音轻柔,“你的净水体,与《山鬼篇》的‘天地同悲’意境,产生了更深层次的融合。如今你的哀脉真气,已不再是单纯的‘哀’,而是……‘净’。”
“净?”萧清浅不解。
“哀到极致,是为悲悯;悲悯至极,便是净化。”柳如眉缓缓道,“寻常哀脉修士,真气阴柔蚀骨,擅削弱、侵蚀。但你的真气,却带着一股生生不息的净化之力——既能抚平伤痛,也能驱散污秽,更能……唤醒生机。”
她指向水阁外的湖面:“你方才运功时,十丈内湖水如镜,荷花却开得更盛。这便是‘净’的雏形。若你能将此法推至大成,或许能创出一条前所未有的哀脉之路。”
萧清浅怔怔听着,眼中渐渐亮起光彩。
“师父是说……弟子可以救人?”
“不止救人。”柳如眉看着她,眼神复杂,“净水体千年难遇,《九歌·山鬼篇》又是上古传承。两者结合,或许能触及‘哀’之本质——那不是毁灭,而是轮回中的新生,是苦难后的澄明。”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你如今修为虽至御物境巅峰,甚至触及通玄门槛,但心境……还需打磨。”
“请师父指点。”
“《山鬼篇》第九重,名为‘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柳如眉缓缓念出这句祭词,声音空灵,“意为:留住精魂啊安然忘归,年华已晚啊谁能予我光华?这一重关隘,不仅需要修为积累,更需要对‘时光流逝’、‘生命无常’的深刻感悟。”
她看着萧清浅:“你在天宗修行三年,进境神速,但终究……太过顺遂。未经历过真正的生死离别、世事沧桑,对‘哀’的理解,便容易流于表面。”
萧清浅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颈间的平安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