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不多凑过来,干瘦的脸上挤出笑容:“苏公子,那高效水车的图纸……可否先给老夫一观?江南今夏确实旱情堪忧,若能早日造出,可是功德无量。”
“钱老放心。”苏墨从袖中取出一卷略小的绢帛,“此乃水车总图与核心部件详解,钱老可先带回。待正式交接时,另有工艺口诀与调试要领相赠。”
钱不多如获至宝,双手接过,连声道谢。
沈万舟也走过来,沉默地递上一卷海图:“泉州港的泊位图,及沈氏在当地的三处货栈地契。试点期间,望北境守信。”
“沈家主放心。”苏墨郑重接过,“北境重诺,绝不食言。”
众人陆续寒暄、交换文书、敲定后续细节,约莫半个时辰后,才纷纷告辞离去。
听涛轩内,渐渐只剩下苏墨与乔致庸两人。
侍从们悄无声息地退下,合上那两扇紫檀木门。
窗外,海鸥掠过,鸣叫声隐约传来。
“苏公子,”乔致庸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坐。”
苏墨依言在对面坐下。
乔致庸亲自斟了两杯茶,推过一杯。茶汤澄澈,香气清雅,是极品君山银针。
“这三日,辛苦了。”乔致庸抿了口茶,缓缓道,“老朽执掌商会四十载,见过无数谈判,但如公子这般……以技术换格局的手段,还是头一回见。”
苏墨神色不变:“会长谬赞。北境势弱,若不行奇招,难入大局。”
“势弱?”乔致庸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雍王坐拥九州,麾下铁骑十万,格物院技术频出,商路联盟席卷北地——这若叫势弱,天下还有谁敢称强?”
他顿了顿,手指轻叩桌面:“公子可知,老朽为何最终应了你这三件事?”
苏墨放下茶盏:“愿闻其详。”
“因为你看得远。”乔致庸缓缓道,“关税优惠、代理试点、情报共享——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见大利的东西。你要的是‘入场’的资格,是‘参与’的权力,是‘影响’规则的资格。”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北境要的,从来不是一时一地之利,而是……重塑天下商业格局的话语权。”
苏墨心中微震。
这位老人,看得太透了。
“所以老朽应了。”乔致庸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因为商会也需要变。三百年了,旧有的路子,走不远了。北境带来的新技术、新思路、新格局……或许正是商会破局的契机。”
他站起身,走到琉璃窗前,望向远处海天一色。
“苏公子,回去转告雍王殿下。”乔致庸背对着苏墨,声音平静却透着某种重量,“万象商会愿与北境保持……‘特殊关系’。只要北境守约、守信、守分寸,商会便是北境在商界最坚实的盟友。”
苏墨缓缓起身,郑重拱手:“会长之言,苏某必当转达。”
“还有一事。”乔致庸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递过来。
玉牌呈圆形,通体墨绿,正面刻着一个“乔”字,背面则是繁复的云纹。入手温润,隐隐有暖意流转——这竟是一枚以“喜笑石”粉末沁养过的暖玉。
“此乃老朽私人信物。”乔致庸淡淡道,“持此牌,可直通商会总坛‘听涛阁’,见牌如见人。日后若有急事,或遇危难,可凭此牌向各地商会求救。”
苏墨接过玉牌,心中波澜起伏。
这是示好,更是投资。
乔致庸在赌,赌北境的未来,赌萧烬能走多远。
“多谢会长厚爱。”苏墨将玉牌仔细收好,“北境,定不负此牌。”
乔致庸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那副和煦笑容:“去吧。三日后技术交接,商会自会派人前往寒渊。至于江南粮商断供、朝廷新政那些琐事……”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商会已有安排,公子不必过于忧心。”
苏墨心中一凛,再次拱手,转身退出听涛轩。
廊道寂静,脚步声回响。
直到走出观海阁,来到临渊城主街,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苏墨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协议成了。
但正如乔致庸所言——这只是一个开始。
关税优惠需要落实,代理试点需要经营,情报共享需要甄别。更不用说,那些未参与缔约的势力会作何反应?剑阁的觊觎、西域的警告、草原的乱局……
还有萧烬那边。
萨仁公主的求援急报,至今未有回音。草原一旦生变,北境边防压力骤增,刚刚达成的商业布局,很可能受到影响。
苏墨摸了摸袖中那枚墨玉牌,拇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扳指。
“公子。”随从低声禀报,“车马已备好,何时返程?”
“明日一早。”苏墨望向北方,目光悠远,“今夜……再去拜访几位故交。”
有些事,不能全指望一纸协议。
有些路,得自己提前铺好。
临渊城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动他玄色貂裘的衣角。
远处港口,商船帆影幢幢,码头工人号子声隐约传来。
这座天下商业的中心,今日因一纸契约,悄然改变了流向。
而改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