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兜里摸出那半截粉笔。粉笔短了,捏在指头里只剩一点,写字的时候得把指头顶着石头。
一,此井不取水。写一行,空一格。二,夜里不走井台。空一格,三,绳子谁换谁负责。
写到“取”字,粉笔断了一次,断了的那一小截掉在石板上,他捡起来,捏在手里接着写。
字写得比刻的大,一笔一笔,写得很正。写完,他把粉笔头收进兜里,退开半步看了一遍。
老太太过来了,站在石板那头,弯下腰看。“写的什么。”
他念了一遍。念到“此井不取水”,老太太点头,说这条她懂。念到“夜里不走井台”,她又点头。
念到第三条,她没有点头。
“这条是什么意思。”她问。
“谁换的绳,谁就该知道换错了什么。”他说。
老太太直起腰,站着,看了一会儿,回头看老头。
老头在旁边点头,点得很慢,一下,两下。点完,他问:“那我儿子算不算。”
萧峰没有答。
院里静下来。灶间那边有响动,是壶里的水开了,壶盖在响。老太太转身回灶间去了。
老头没有走。他蹲下去,看石板上那三行白字。他不认得字,看得也很慢,一行一行看过去。
看到最后一行,他伸出手,用指头摸。摸到最后一个字,指头停在那一捺上,没有动。
天暗下来。井台先黑,墙再黑,最后剩下巷口那一线。
萧峰拿起凿子。凿子是旧铁打的,柄上缠着布,刃口有一点卷。他把刃口翻过来看,在井台的青石上磨了两下。
第一凿下去,石头上只出一个白点。第二凿,白点成了一道。第三凿,石粉出来了。
石粉是白的,细,落在他的鞋面上,落了一层。
凿子是斜着走的。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凿到转角的地方,他把凿子立起来,轻轻敲一下。
凿到第十个字,凿子钝了。他在青石上磨,磨出来的浆是灰的,抹在裤腿上。
第一条凿完,天黑了半边。
刻到第二条,手滑了一下,凿子偏出去一线。他用指甲把偏的那一点压回去,压不平,就没有再管。
第二条凿完,院里只剩下井台这一块还亮着。
凿到第三行,虎口震得发麻。他把凿子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又换回来。
老太太从灶间出来,端了一盏灯。灯放在石板那头,罩子挡着风,光收成一小团。
风从墙头下来一次,灯苗伏下去,他把手圈在灯罩外头,挡了一会儿,灯苗又立起来。
灯光照上去,字就显出深浅。浅的地方没有凿透,深的地方凿过了头,笔画宽出一线。
他把这一行最后一个字凿完,用手指把石粉抹掉。抹完,字是白的,底是青的。
他把石板立起来,靠着井栏。底下一半埋进土里,用碎石头垫,垫了三块,晃了两下,稳了。
退开两步看。三条字朝外,从院门口进来,一眼就看得见。第一条最上,第三条最下,最后一行比前两行长出一截。
他走过去,从上往下看了一遍。第三个“责”字最后一捺凿浅了,比别的笔画浅一半。他没有改。
老头绕到石板正面,站了一会儿,又绕到背面。背面是光的,一个字也没有。
萧峰把铜钥匙掏出来,在衣襟上擦了两下,擦到发亮,递给老头。
老头接了,握在手里。“这钥匙是我爹传下来的。”他说,“我爹说,钥匙在,井就在。”
“这院子以后不来人了。”“不来就锁着。”他说。老头把钥匙揣进兜里,按了按,按完把手抽出来,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天黑透了。板车推走了,人走了,地上落了一层土,踩上去是浮的。
巷子里有狗叫,叫了两声就停。巷子那头有人家点了灯,光落在墙上,一小块,黄的。
老头还站在石板旁边,没有动。萧峰蹲下去,把凿子收进布包。布包是蓝的,用了好些年,角上补过一块,补的布比原来的深。
凿子进去,布包上沾了一层石粉。他把布包提起来抖了两下,没抖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