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他没有走。在院里坐到晌午,老太太端了一碗面出来,面上卧着一个蛋。他吃完了,碗放在井台上。
所里那个年纪大的下属又来了一趟,站在院门口,没有进。说人可以埋了,写的是猝死,家里人没有话,就埋。
老头问井怎么办。“填了。”萧峰说。“填井要人,我找不着四个人了。”“两个就够。”
下午巷子里来了四个人,都是隔壁两家的,推着两辆板车,从外头拉土。土是巷口修路堆下的,干的。
板车进不来,卸在门口,一筐一筐抬进来。两个人抬,两个人倒,抬到第三趟,肩膀上都垫了一块布。
老头从屋里摸出半包烟,一个人递了一根。递到第四个人,烟盒空了,他把空盒捏扁,塞进兜里。
老太太烧了一壶水,端出来,走到门槛外头就站住,没有再往前。她把碗一碗一碗递出去,递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他把井台上那根绳解下来。绳是尼龙的,接头撕开以后没有再缠回去,散着一小把麻。
他把绳盘成一盘,盘到最后一圈,把绳头翘在上头,端在井口边,撒手。
绳落下去,没有声。
井口黑着,看不见绳。井深两丈六,绳落到底,落在填土上,软的,没有声。
老太太站在门槛上,两只手抓着门框。“这绳不要了。”“不要了。”他说。
土还没有倒,他先去墙根拿了一根竹竿。竹竿是晾衣服用的,三根,一根一丈,接起来,往井里放。
放到第三根,下去六尺,竿头顶住了。他没有马上抽上来,把竿子往下按了按。按不动。不是泥,泥会陷下去,这个是硬的,平的。
量出来是两丈六。老头没有动。
“你记的三丈二,没有记错。”萧峰说,“底下六尺,是填的。”
老头没有接这句话,把手伸进袖子里,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他自己走过来,抓住竿子也往下按了按。
按完,他松开手,脚跟往外挪了半步,又挪回来。竹竿抽上来,竿头带水,湿了一截,往上三寸就干了。
第一车土倒下去,声音从井里上来,很远,闷闷的一团。
土落下去,先盖住的是绳。
倒了七八车,声音近了,还是闷。倒到十几车,土落下去,一声就没了。不是回声,是土砸在土上。老头听着,说了句:实了。
土往东南走。那块石板还在,缝里往下漏土,漏得很快。
他蹲下去,把石板揭开。底下是个洞,一尺多深,跟井通着,土正往那边流。
洞也填上。填满,用脚踩实。石板盖回去,四面垫了土,踩了两遍。
填到半人深,土不下。倒一车,堆着,不往下走。他拿竹竿捅,捅出一个眼,土又下去。
老头蹲在井台边上看,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滚到脚边的土块捡起来,扔回井里。
一车土下去,井里涨一指。土比看上去吃得快,倒一车,涨一车。
老头也抬过两筐,走到井台边就喘,萧峰把筐接过去。他没有争,退到台阶上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推车的那个人直起腰,问这井好好的,填它做什么。老头说甜了。
那人说这井水甜,泡茶不发浑。老头没有接。
那人又说,填了这井,往后这条巷子就没有甜水了。老头说,有自来水。
填到井口,用脚踩。踩一层,倒一层,再踩。土比地面高出一个手掌,他踩下去,踩平,鞋帮上沾了一圈泥。
井口上头码青石,三层。第一层四块,第二层三块,第三层一块大的,压在当中。
大的那块四个人抬,抬上来的时候绳子勒进肉里,放到井口上,对了两回才对齐。
最后一块不平,翘着。他拿锤子敲,敲一下,挪一点。敲到第三下,坐实了。
锤子放下,他直起腰。井口平了。井台还是那三块青石,中间凹下去一个坑,还是正好站两个人。
老头站在那个坑边上,低头看,看了很久,两只手垂着。
井台边上那道粉笔画被土盖住了,圈还在,线断了。他看了一眼,没有去扫。
刻字这块石板是巷口挑的。前年修路剩下一堆,他挑了一块,一尺宽,二尺长,两个人抬回来。
在井台边上用水冲了一遍,用袖子擦干。水泼到地上,土湿了一片,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