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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复发

他自己走上来的,上来的时候一步一停,停到井口坐在轨枕上,坐下去的时候没有扶人。

苏九拿听诊器听了一遍,听完说肋骨没断,断了说不出整句;她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整句了。

苏九担心的是那道裂。裂开一分的甲顶三十个数还行,顶二十个数是靠人硬撑;她在本子上写“甲裂一分,二次冲击后不可再用”,写完把“不可再用”四个字描了一遍,描得很重,纸背透了墨。

后怕是一点一点上来的,上来的时候手才开始抖,抖得连搪瓷碗都端不住,碗里的水泼出来一半在裤腿上。

他把碗放在地上,放在两脚中间,放的时候碗底磕在石头上响了一声。

难受的是那半片甲,跟着他打了这么些场,从头一回套上到现在,甲上被划过、被冻过、被砸过,铜丝缠过几回,绑带换过三回。

甲是 176 那回之后才真正合身的,合身是拿血换的;甲面内侧有一层薄薄硬壳,硬壳上有几道浅痕,是他自己的骨头压出来的。这些他都没跟人说过。

宋弥的图画在两张纸上,路子照 186 那张架图,先画剖面,后画平面。

剖面三层:上头一层是闸板,闸板用矿上现成的钢轨头,一根一米二,五根并成一道,三道卡在井筒六个截面上;中间一层是土,土里掺碎石;下头一层还是土,土上压石。

填法分两次,第一次填到二十米,填完停一天,停一天是等沉降;沉降完再填到五十米。

用料她算了三遍:钢轨头十五根,从废轨堆里挑,挑完拿砂轮磨平两头;土石方按井筒断面一寸一寸乘出来,一共三百二十方,矿上四十六个人一天出四十方,八天出完,加上两次停工等沉降,十天。她把十天写在图右下角,写完添一句“十天里不下雨”,添完自己划掉,改成“下雨也填”。

她在图角写两行小字,一行是“闸板要卡在岩面上,不卡在骨板上”,一行是“填的时候底下不许有人”。

图交周有田,交的时候他说三条。

第一条谁填:矿上自己的人填,不请外头的队,外头的队不知道底下哪一段岩面是实的;第二条谁验:填完由矿上两个人下去验,验闸板有没有偏、土有没有空;第三条验不过怎么办:验不过重填,重填的工钱从救船账上出,不从矿工工钱里扣。

周有田把三条写在自己账本背面,写完把铅笔头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问这图是谁画的。

他说“她画的”。

周有田说“那我记她的名”。

他不安的是这张图万一验不过,矿上就再没有第二条路;不安还有一层,是这图不是矿上人画的,画图的人过两天就走,走了以后出了岔子找不着人。

半边甲是第三天从水里捞上来的。捞的时候拿八号铁丝做个钩,钩了三回才钩住皮带扣,钩上来的时候甲面糊一层泥,泥底下裂口齐整,齐得不像崩的,像被人从中间锯过一刀。

他拎着那半片甲看了一会儿,甲边卷了,铜丝断两股,牛皮绑带上六个孔还剩五个,孔边磨得起毛。

看完他把它塞进车斗,塞在最里头,塞的时候说了一句。

他说的是“这个东西到头了”。

苏九把这一句也记上了,记完在旁边写“甲终结”,写完问他剩下那一半怎么办;他说留着,留着的用处是让人知道顶到哪一步会裂。

那天傍晚他报了第六次数,四十六个人一个不少;报完摸了摸领口的校验片,片还在,边上磨白一圈。

账上记的是:煤油剩一壶底,铁丝剩半盘,药剩一千五百片,柴十一根;三样见底,一样够用。

夜里他在车厢里坐了很久。压抑的是这口井他封不了,能封的只有别人;想到这儿他又松了口气,松的是图交出去了,交出去的事不归他一个人担,担子分了,分出去那一份有人接着。

窗外有人在填坑,铁锹一下一下,声音从土里过来,闷,慢,听着像有人在底下敲。

他合上本子,把本子压在铅笔底下,压完吹熄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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