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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复发

放水放到第六天,井壁上的骨板重新长出来了。

位置在 183 记录里标的是十七结到二十一结之间、左壁、三处磨面以下;190 割核片的时候刀尖正是从那儿过去的,过去的时候刮掉一片半透明膜,刮完露出底下青灰色岩面,当时像好利索了,因为割完震感往下掉一格半,掉得干脆,干脆得让人以为这一层本来就这么薄。

第六天早上老张下去查闸板,上来的时候不说话,把手里一块石头放到桌上。

石头是从井壁上敲的,一面平,一面带骨板边,边上有新茬,新茬发白,白得亮,跟刚劈开的骨头一个色。

量过,半尺。

不是三天长半尺。复发是从第四天看出来的:第四天两寸,第五天三寸半,第六天半尺,一天比一天快半寸。

量的是七个点,七个点里五个长了,两个没长;没长的那两个都在裂缝左侧,左侧正是 189 那回放水冲得最狠的一片,水从那儿过去,把表层冲走一层,冲得干净。

老张站在桌边没有坐,两只手在棉裤上擦了两回,擦完问了一句,问的是“那还下不下”;他问的时候声音到后半截自己就低了,低得像做错了事。他害怕的是下井,可不下井就没有工钱,一天两班,少一班少半袋面。

苏九把本子翻到 190 那页,把“核片一片,指甲方,铅盒装”那一行读了两遍,读完抬头说了一句,说的是“我们割的是伤口,不是根”。

她这句话没带问号也没带感叹号,就是平着说出来的。

秦川问她根在哪儿。

她说根在水那一头。190 割下来的那片核在铅盒里已经发暗,暗得慢,一周里只暗一线;发暗说明它还在活,活着的东西不会自己长回来,是外头有东西喂它。

喂它的是水。水从 189 崩开的阀门进来,进来不往低处走,往墙里走,墙里的裂缝像一根一根细管子,管子通到骨板底下,骨板底下有一层软东西,软东西吃东西。

他把这个记下来,记的时候用“水是养料”四个字,记完在旁边添一个问号,问号添完又想了一会儿,在问号后头写“待证”。

周有田拿那块石头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翻完问能不能再割一回。

苏九答不能,答的理由是核片只剩一片,剩的一片在铅盒里,动它得两个人到场;再说割的是伤口,伤口割多少回都还在,只要水不断。

老矿工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插了一句,说 1976 年西墙出过一次水,来了三天自己退了;退完墙上起过一层白,白的东西刮下来扔在坡下,扔完那年冬天坡下的雪化得比别处早。

老矿工后来又问了另一件事,问的是这井封了以后还算不算井。他说算,井是井,井底下的东西是井底下的东西,两码事;老矿工没有再问,把手里那块石头揣进怀里,揣的时候说了一句“那我留着”。

苏九把这条记上,记完说这条有用,因为白的东西怕干,怕冷,怕晒,不怕水。

那天夜里她把这两条抄成两页,一页留给矿上,一页带走。

第二次冲击在第七天下午。

第一次是 189,那次崩完他拿甲横过来当盾,顶了三十个数,甲从中间裂开一分;这回手轮换过,换的是从二号泵上拆的旧手轮,旧手轮比原来小一圈,转起来省力,省力的代价是关不严,关到八分就顶住不动。

水是这时候冲出来的。先是一股,一股之后整口,整口喷出来的水柱碗口粗,水浑,浑里带白丝,白丝一条一条在水里不散,像谁把棉线剪碎了泡在里头。

他喊“都上去”,喊完自己也往上走,走到第三级台阶回头看了一眼,回头是因为阀室铁皮门还没关严,门被水顶得往里凹,凹进去一块又弹回来。

他下去了,下去以前在门口站了两个数,心里紧张,紧张的不是水,是这扇门关上以后从里头打不开;门把手缠两道麻布,麻布湿透,一拧打滑,第二拧才拧住。

甲是这时候解下来的,解甲的时候两只手不抖,抖是后来的事。

水打在背上不像水,像一大把砂子兜头兜脸撒下来,砂子进了领口就往脊梁沟里淌;他背对水管口,甲横在胸前,两边肩膀顶着,脚在水泥地上蹭出两道印;数数是为了不乱,一二三四数到二十,数到十四的时候甲响了一声,响得闷,像有人在甲背面敲了一记锤。

数到二十他松手。松手以后甲从裂口那儿裂开,裂成两半,一半挂在手上的皮带扣上,一半掉进水里,进水就没影了。

左肩脱一层皮,脱得整齐,像揭掉一张纸;肋骨那儿一片青,青到第三天转紫;喘气带响,响在吸气末尾,像风从窗缝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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