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台车是同一个早上分开的,分开以前谁也没说保重那一类的话,说那些没有用;分的是活,前头一台拉人和药,后头一台拉证据和油,两车隔半天路程,隔半天是算过的,算的是后车出事前车已经过了下一个点,前车出事而后车还没到,后车就掉头。
隔半天还有一个意思,是两车谁也看不见谁,看不见就帮不上,帮不上只能各走各的。
分车是在窑场分的,四十六个人围着两台车站成两圈,圈里头堆着要装的东西。天还没亮。窑洞口很冷。
担子是这样分的:前车有医生、有药、有四十六张脸;后车有证据、有油、有那台坏了一半的发电机。担心是有的,担心的是分开以后谁也说不准谁在哪儿,这种担心不能说出嘴,说出了口就成了丧气。他站在两台车中间,两边各看了一眼,看完说了一句“两天一敲”。
前车走的是南线,南线绕,绕出去八十公里,绕的原因是大路上有两道卡子,卡子上有杆子,一红一白,杆子横过来的时候车要停,停下要交东西,交的不是钱,是登记。
登记簿是硬壳的,翻开来一行一行,写的字号、车号、人数、去处;第二轮卡子后头还多一栏,多那一栏叫“随车物品”,栏里要写清楚车上装了什么。
他们车上有四十六个人,写不了,写成四十六个人就等于把四十六张脸一块儿递上去。
八天走五百二十公里,平均一天六十五公里,六十五公里在好路上是两个钟头,在这条路上是八个钟头到十个钟头;路上有七段是碎石,两段是泥,还有一段是沿河的窄路,窄路上会车要让,让的时候靠山那一侧的车轮压着草皮,草皮下头是空的。
头一天走了七十八公里,走完在天黑以前停下,停的地方是一片废了的窑场,窑有三座,塌了两座,剩下一座能挡风。
窑洞里能生火,柴是拆窑架拆下来的,火不大,光只到三尺远,四十六个人挤在火边挤成三圈,外圈的人背上盖麻袋片。火苗很矮。
那天夜里有人咳嗽,咳了半宿,咳的人不止一个。他坐在窑洞口守夜,守到后半夜,眼皮沉得抬不起来。疲惫是这时候压下来的,压的是这八天里每一天都要重新算一遍:油够不够,药够不够,人还在不在。
药站点一共四个,设在第八十公里、第二百公里、第三百四十公里、第四百六十公里。
站是一间土房,或者一个废岗亭;土房没有门,门框上钉两块木板挡风;废岗亭是铁皮的,铁皮锈得掉渣,里头有一个翻倒的木凳。
每一站存三样:药、水、一张纸条。
药是按十一个人那个名单配的,一包一包分好,包上用铅笔写名字和一天几片;水是两桶,桶盖拧紧,桶底下垫砖;纸条上写两样,写下一站的位置,写走到这一站该在什么时辰。
第一站是第八十公里,土房在路边三十步,房后有一棵歪脖子榆树,树底下埋着一块石头,石头压着纸条。
到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比纸条上写的时辰晚了两个钟头;晚的原因是前一段泥路陷了一回,四个人下去推,推的时候车轮甩泥,甩了推车人一身。
苏九进土房点药,点完出来说少一包,少的那一包是止咳的;她把剩下的包重新点了一遍,点完说少的那一包不是丢的,是本来就没有配,因为 196 那两箱药到的时候止咳的只有一箱半。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急,急也没有用,急完了药还是那些药。
许棠把缺的一包记在本子上,记完在旁边添了两个字,添的是“将就”。她不安的是这一路都要将就,将就到后头接不上,接到最后一个也接不上;她把十一个人名字重新念了一遍,念到姓吴的停了一下。
联络定的是两天一次,用敲铁。
敲铁敲的是车斗后头那块挡板,铁挡板一米五长,敲起来声音传得远;暗号三条:三短一长是到了,两短是缺药,一长两短是出事。
暗号是矿上人想出来的,想的人说井底下敲管子就是这个道理,敲的人不用露面,听的人不用问。
第三天夜里后车敲了一回,敲的是三短一长,前车听见了,前车上有人松了口气,松的是后车还全须全尾。
第五天出了事,出的事不是车,是人。
十一个人里有一个姓吴的,四十七岁,断过三天药的那一拨里有他;他这回断在第四天到第五天之间,断了整整一天半,断的原因是第三站的药包在路上颠散了,散在车斗底板缝里,缝里塞着稻草,稻草里混着药片,找出来的时候药片已经和草屑粘在一块儿。
断药的头半天他还扛得住,扛的办法是坐着不动,坐着省气;到了第二天早上他开始咳,咳的时候拿手绢捂嘴,手绢上见红。
许棠给他听了肺,听完说积水还没上来,上来就麻烦了;她把剩下的药片按最小量分,一片掰成两半,一天四回,四回都是半片。
她掰药片手很稳,掰完把两半对在一块儿对得齐。屋里很暗。
她害怕的是这个姓吴的扛不过下一段,下一段是碎石路,颠,颠起来肺里那点水会动;她跟他说了三句话,说的时候没有绕弯:不能仰着睡,不能走快,不能憋着咳。
到第三站是第五天傍晚,比纸条上写的时辰晚了一天;第三站的土房比前两个小,房梁上吊着一串干辣椒,辣椒早就不辣了,是上一拨人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