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理链是从 193 那份更正过的本子里推出来的,推的起点是那四十秒,推的终点落在一个地名上。
推法是这样的:四十秒是补信号时对齐留下的,对齐要按潮汐表,潮汐表是港务会印的,印表用的底版在港务会档案室,底版上标着这套潮时数据从哪儿来。
数据来自三个测站,三个测站里两个已经废了,剩下一个在雾港北边四十里,站上有一台旧记录仪,记录仪的纸带一年一卷,卷上打的孔是别人打的。
最后那一环不是测站,是一条代理记录:谁在这二十年里替那个站交过电费、换过纸、送过墨。
交电费的人换了三茬,换到第三茬的时候名字改了,改成一家商号的字号,字号底下写着一个地址。
电费单是复写的,一张一张按月份钉成一本,钉子锈了,锈水把最后几页洇黄;单子上写的是用电度数,度数很小,一个月不到二十度,二十度只够点三盏灯。
度数小反而露了底:一个测站一个月二十度,说明站上没有人,只有机器在空转。
地址落在同生城。
顾晚看完这条链只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她要去,第二句是她等了半年,第三句是等到一条能走的线,她不想再等。
秦川没有接这三句。
他接的是账。
账有三笔,第一笔是油,第二笔是药,第三笔是人;他把三笔写在三张纸上,写完把三张纸横着摆开,摆完让苏九念数。
油这一笔最硬。
五百二十公里,重车一公里一升半,算下来是七百八十升;这个数他算了三遍,三遍都是七百八十,一分不差。
手里有四百二十升。
四百二十升是四桶多一点,桶是二百升的铁桶,桶底有一圈锈,锈得最深的地方能按出坑;四桶里有一桶是满的,两桶七分,一桶五分,五分那桶的桶盖拧不严,立着放会渗。
量油用的是木尺,尺上刻着寸,刻得歪,歪了拿刀重新刻过一道;量以前把尺从桶口插到底,插的时候慢慢放,放快了油面会晃,晃了读数就差半寸。
半寸在二百升的桶里是五升,五升够跑三公里。
差三百六十升。
药这一笔软一些,可软不等于不硬:十一个人里九个要一路吃药,按二十天算,一天十一片,一共一千九百八十片;药站现在有八百片,缺口一半。
人这一笔最难开口。
四十六个人,两台车,一台要拉证据,一台拉人;拉人的那台车斗四米二,坐三排,一排挤八个,一共二十四个,剩下二十二个人要么走路,要么挂拖车。
挂拖车也不白挂。
拖车是矿上的平板车,钢板底,四个轮子,没有刹车;拖车上能摆四桶油,摆完拿麻绳十字捆,捆完再拿木楔垫轮子,下坡的时候要有人随车走,走一段垫一次。
车斗拉人也有讲究:三排坐板是现钉的,钉的时候把原来装货的铁环拆了,拆完留下八个孔,孔拿木塞堵上;坐在最外一排的人要抓绳子,绳子是拿三股麻绳搓的,一头拴在车斗边板上,一头拴在驾驶室后窗的横梁上。
这一条他自己先否了,否的理由是坡。
从这儿到同生城,中间有十一道长下坡,最长的一道三里半;拖车没有刹车,三里半的坡上垫木楔,垫不住就是整车人一块儿下去。
他把这三笔讲完,讲完把三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顾晚看完没有立刻说话,她的手指头按在“三百六十升”那几个字上,按了一会儿,指甲把纸压出一道白痕。
她说的是“我等不了两天”,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没有抬头,眼睛还在那张纸上。
说的时候她心里紧张,紧张的是她怕自己一听数就退回去,退回去以后又是半年;紧张完她又犹豫,犹豫的是这两天里那十一个人会不会出岔子。
他说的是“两天不是让你等,是让我把数补上”。
补的办法他一条一条说了,说的是一共三条:第一条,196 剩的两箱药两天内到;第二条,泵修好,把河水抽上来灌满两桶,省下买水的油;第三条,油从别处换,能换二百升。
二百升换的是东西,不是钱。
换油的地点在坡下那个废场,废场上停着三台拆了一半的车,车壳里塞着稻草;收油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他先看发电机,看完让人摇,摇了八圈不着火,他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