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是四箱,从北边那条线来,走的是祁寒山那边的道,道上两道卡子,卡子上一道杆子,杆子刷成红白两色。
药站是一间砖房,房顶压着油毡,油毡上码了半圈砖头;屋里靠墙三排木架,架上摆药盒,盒子按用途分,最上一排是消炎,中间一排是止咳与止痛,最下一排是纱布绷带与胶布。
柜台上摆一杆小秤,秤盘是铜的,秤杆上的星点磨平了一半;柜台底下压着账本,账本封面写着两个字,写的是“进出”。
四箱里有三箱是消炎药,一箱是止咳药,药装在纸盒里,盒上印着字,字是黑体,印得模糊;箱子外头拿铁皮打包带捆了两道,捆得歪,歪的那一道勒进纸箱角。
线是第六天断的。
断的消息是先到药站,后到车队,到药站的时候管药的人正在点货,点完抬头说了一句“后头的不来了”。
车队四十六个人,要断药的有十一个。
药没到。
十一个人里最重的是老张,他上来以后肺里有水,水在片子上一片白,白到看不见肋骨;他一天要两针,针剂只剩六支,六支是三天量。
断药不是没人给,是有人不给。
不给的说法摆在一张纸上,纸是对方递过来的,递的时候对折两次,压在药站柜台上;纸上写的是三行,第一行是三份副本全部收回,第二行是收回以后药照给,第三行是照给还给双份。
秦川把这张纸从头看到尾,看完没有当场拒,他把三行抄在自己本子上,抄完问了一句“断供是谁定的”。
递纸那个人答得很快,答的是“上头的”。
他又问“上头是谁”。
对方没有答,只说了一句“你抄完了给我个回话”。
回话他没有立刻给,因为他心里恼火,恼火的是这四箱药不是买来的,是拿一条命换来的路,路走到一半让人卡住;恼火完他又有一点压抑,压抑的是卡人的不是拿枪的,是拿药的。
他先去了一趟药站后头那间小屋,屋里摆着四张床,三张空着,一张躺着老张;老张靠着墙坐,胸口起伏很浅,浅到被子几乎没有动。
床头上挂着输液瓶,瓶是玻璃的,瓶身上有一道刻度,刻度上拿胶布贴了一条线,线是许棠贴的,意思是滴到这条线就该换瓶。
瓶里是盐水加药,滴得慢,慢到一分钟十几滴,滴得慢是因为针头细,细针头进得浅,浅了不容易鼓包。
老张说话说半句就停,停的时候喉咙里有声音,声音像水在管子里走。
床边坐着一个人,是他媳妇,手里捏一块毛巾,毛巾拧得很干;她隔一会儿把毛巾折一下,折完放在膝盖上,再隔一会儿又折一下,折了七八回,毛巾还是那一块。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看完问老张今天打了几针。
问的时候他心里担心,担心的是这六支针剂打完了没有第二批,六支打完老张就得靠药片顶,药片顶不住水。
老张说一针。
他问还够几天。
老张说不知道,说明天再说。
许棠是傍晚到的,她进来先没有跟人说话,先去看老张,看完把手在袖子里搓热,搓完贴在老张后背上,贴完抽回来写字。
她随身的包里有三样东西:一只听诊器、一叠处方纸、一小瓶酒精;听诊器的胶管裂了一道,裂纹拿胶布缠着,缠得发硬。
她写的是一张名单,写以前先把十一个人从头念了一遍,念一个写一个,念的时候不看纸,眼睛在墙上。
念到第五个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停完接着念,念完才落笔。
名单上十一行,一行一个人:姓名、岁数、用什么药、一天几次、断几天会怎样。
头一个是老张,五十二岁,消炎针一天两针,断三天胸腔里积水压肺;第二个姓吴,四十七岁,消炎药一天四片,断五天起不来;第三个是姓马那个十九岁的,止咳药一天三次,断七天咳出血丝。
后头八个写得快,因为他们吃的都是同一种药,一天两片,断药的反应也一样,一样到名单上八行几乎一模一样。
断几天会怎样这一栏她写得最慢,写得最实,写的是“断三天咳血”“断五天起不来”“断七天肺里积水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