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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药线

写完她把笔搁下,说了一句“把这个给他们看”。

名单她抄了四份。

第一份给港务会,走的是公文路子,从窗口递进去,递的时候要登记;第二份贴在药站门口,贴的时候拿浆糊抹四个角,抹完拿手掌按平;第三份随车,塞进双锁盒的上层;第四份她让人带回去,交给递纸那一位。

带回去那一份她另外加了一行,加的一行写的是“十一个人,最小的十九岁”。

这一行是手写的,写完之后她在底下按了一个指印,按的是右手拇指,指印按得重,纸上透了色。

对方是第二天上午回来的,来的是两个人,比头一回少了一半。

他们把车停在药站外边,车头朝着路口,没有熄火;下来的人一个提箱子,一个拿纸,提箱子的那个把箱子放在门槛上,不放进来。

两个人都不进屋,站在门外,帽檐压着,脚上的鞋沾了泥,泥一直沾到脚踝。

回来的时候带了两个人,一个提箱子,一个拿纸;箱子是药箱,打开是两箱药,一箱消炎,一箱止咳,两箱都是原来那三箱里的一半。

条件改了。

改的条件写在一张烟盒纸上,烟盒纸是从软包烟盒上撕的,背面是白的,正面还印着商标;纸上写的是四条,四条字很小,挤在商标底下。

纸上写四条,第一条是药照给、不断供,第二条是三份副本不收回,第三条是副本公开范围限在三方以内、三方是车队与港务会与矿工工会、谁往外捅谁负责,第四条是这四条只在药线不断的前提下算数、线一断四条作废。

他把四条看了两遍,看完从兜里摸出笔,在纸背面签了名,签完把笔递过去。

对方签得比他快。

签完两个人各留一份,留的办法是把烟盒纸对折,从中间撕开,一人一半,撕口对得上才算数。

撕的时候纸有点韧,烟盒纸正面有一层薄膜,薄膜拉着不断,撕了两次才撕开,撕口毛糙,毛糙的地方两个人各按了一个指印。

按指印用的是印泥盒,印泥盒是药站的,盒子小,红泥干了一半,按下去要先在盒底蹭两下。

签完他把半张纸折好塞进内袋,塞完说了一句“药先到,别的话后说”。

说完他松了口气,松的是这一趟总算有东西落到柜台上,不是只有话。

对方应了一声,应完提箱子的人把两箱药搬到药站柜台上,搬完打开一箱,抽出一盒递给管药的人,让他当面点。

点的人是拿手数的,数到第十盒的时候停了一下,把盒子翻过来看封口,看完说了一句“这盒封口没压平”,说完还是收了。

点货点了半个钟头,点完在清单上写了两个字,写的是“收到”。

清单是复写的,一式两份,复写纸蓝得发黑,写完要吹一吹才不粘手;管药的人把两箱药搬上木架,搬的时候按用途分开,消炎那一箱放最上一排,止咳那一箱放中间。

药站窗户上钉一层塑料布,塑料布上结了水珠,水珠往下淌,淌到窗台上积成一条线;门外那台车一直没有熄火,排气管子冒白烟,烟在冷空气里散得慢。

天黑以前他把这一天的账结了:药到两箱还差两箱,针剂补了二十支够十天,柴断了车厢里不生火,纸剩不到半刀。

他在本子上把“药”字后头添了一个小字,添的是“半”。

添完他报了当天的第六次数,报的是人数,四十六个人,一个不少;报完摸了摸领口的校验片,摸完把本子收进内袋。

收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药站门口那张名单。

名单在风里响,浆糊在右上角开了,纸角卷起来,卷到“断七天肺里积水压心”那一行就停住;他伸手把纸角按平,按完拿一块小石头压住下沿。

压完他心里恼火,恼火的是这一场谈下来,药只到了一半,条件却签了四条;恼火完他也清楚,这一半药能让老张多活十天,十天以后还得再谈一次。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屋。

站的时候风从北边过来,带着土味,土味里有一点药味,药味是刚拆箱那两箱散出来的。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插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被灯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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