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样东西摆在一张桌上,摆成三摊,一摊占一边,中间留出一块空地放纸。
桌子是从工棚里搬来的,桌面不平,一头高一头低,低的那头垫了一块瓦;垫完拿水平尺校过,差半格,半格他认了。
每摊底下垫一张干净纸,纸是从本子上撕的,撕口朝外;卷带那一摊压一块鹅卵石,石头是从坡下河沟里捡的,捡完洗净,洗到手摸不糙。
第一摊是 177 那两份片:气候片和通信片,两片一对,对上三处,一处是气压骤降,一处是气温回升,一处是四十分钟静默。
第二摊是 193 那四十秒:卷带、拓片、潮汐表,三样一并,缺口是后补的,真信号在早一轮潮汐里。
第三摊是 192 那十四张照片:斜孔、编号、四个矿区,还有对照本最后一页那张手画的表。
三摊摆完屋里没有声音,只有蜡烛烧到蜡油的声音,那种声音很轻,轻到要停下来才听得见。
互证的办法很笨。
笨办法是把三个时间点画在一张纸上:横轴画月份,一年十二格,从一九七四年画到一九九零年,一共十六年,十六年画下来有一百九十多格,格子密得像梳齿。
格子是用铅笔拿尺画的,一格一格量,量到第三年的时候尺子滑了一下,滑出半格,他把那半格擦掉重画,重画到第五年,铅笔钝了,拿小刀削,削下来的铅屑落在纸上,他吹了三回才吹净。
格子密。
密到画完以后抬头一看,横轴像一条黑带,带上分不出格,只能借灯光斜着照,照出一点影才看得出线。
画完在三个位置各点一个点。
第一个点画在气候那一栏,画的是一九七六年三月,理由是最早那张显微照片的日期就在这个月,而气候片上的气压骤降也在这一年前后;两样东西本来各说各话,摆到一根轴上才看出它们挤在同一小段里。
第二个点画在通信那一栏,画的是一九八三年九月,理由是通信片那四十分钟静默对应的那一轮潮汐,按潮汐表往回推,推到的日期落在这个月。
第三个点画在生物那一栏,画的是一九八九年十一月,理由是 A3 那一组最后一张照片的日期。
三个点连成三条竖线。
三条线不是同一天起步,差着七年和六年。
差这几年他先当成反证,因为要是一个东西一次就把三样都做了,三条线应该重合;可他把三条线排在一起的时候,看出另一件事。
七年和六年这个差,正好是「先有反应、再有商量、最后才落到身上」的顺序。
气候先动,是因为气候不由人管;通信后动,是因为要有人去调;生物最后动,是因为写入要时间,写进去还得等它长。
顺序对了,差几年就不算反证,算证据。
他把这个写下来,写的是“先气候,后通信,最后生物,差七与六年,顺序与因果一致”。
写完他在底下添了一句,添的是“不是同一天动手,是同一件事分三步做”。
苏九看完没有立刻说话,她拿尺在纸上量了一遍三点之间的距离,量完说了一句“量出来是七点二年和六点一年”。
七点二年和六点一年这两个数比“七年”“六年”硬,硬在它带了小数,小数是从格子比例上量出来的,量的人换谁都是这个数。
顾晚看的是另一件事。
她看的是一九七六年三月那个点,看完说了一句“这个月有雾”。
雾是雾港的雾,雾港的雾季在三月,三月起雾,雾一起船就进不来;她说的意思很清楚:气候先动的那一年,雾港正好是最难观测的一年,所以那一年的记录最少,最少的地方最容易被塞东西。
秦川把这个也记下来,记的是“最早那一年观测最薄”。
记完他做第二件事:分副本。
副本一共三份,每份的内容一样,一样到连纸的克数都一样,都是用同一刀纸裁的;一份给矿工工会,交到周有田手上,一份给港务会留档,标明限阅,一份随车走。
交的时候他说得很清楚:三份都只有一份,谁也不能独自改,改一份另外两份立刻对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