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孩子那个走在最后,走过顾晚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慢完接着走,没有抬头;她的鞋底是布纳的,走在碎石上没有声音。
顾晚站在原地没有走,站到最后一个人才走,走的时候脚底下发麻,发麻是因为站得太久,也因为一直没敢换脚。
她没有哭。
从坡下到车厢一共八十七步,她数了两遍,两遍都数成八十七,数完才发现自己是在数步子,数步子是为了让手不抖。
回到车厢她把那句话抄在本子上,抄的是“往后你们说什么,先说是猜的还是知道的”,抄完在底下添了一行,添的是“此后凡猜,先标猜”。
添完她把笔搁下,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滚到桌沿停住。
停住的时候她心里难受,难受的是这一句话不是骂人,是立规矩,立规矩比骂人重;难受完她还有一个不安,不安的是“标猜”这两个字写出来容易,做起来难,难在猜和知道之间那一层往往只差一步,走错一步就是三天。
她把本子合上,合完又翻开,把“此后凡猜,先标猜”这一行拿铅笔描粗了一遍。
描的时候她左眼看不见那一片,笔尖走偏了一格,偏到行外,她没有改。
秦川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样是记录本,一样是半截蜡烛;蜡烛是从爆破队那边要的,要的时候对方只给了半根,说剩下的要留着守夜。
他把蜡烛点上,屋里亮了一点,亮起来才看见桌角那半张纸还摊着。
他问了一句“说完了”,她说说完了。
他没有问说得怎么样,也没有问她有没有被为难,只把记录本翻开,翻到写家属那一页,写了一行,写的是“家属不接受道歉,规矩已立”。
写完他把笔递给她,让她在底下签名;她签了,签完把笔还回去。
他把本子收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三天算我的”,她说“算我的”,两个人没有争。
天黑以后的账他照例结了一遍:纸剩半刀不到,蜡烛半根,火柴只剩四根受潮的,柴还剩十九根;柴是最后一堆,一天烧十根,十九根烧不到后天。
柴不够。
劈柴的地方在工棚后头,地上积着一层木屑,木屑踩上去发软;潮柴不好烧,点火要先拿干草引,引着以后火是黄的,烧起来冒白烟,烟往上走,走到棚顶拐个弯,从破洞里出去。
他在本子上把“柴”字划了一道横。
划完他报了当天的第六次数,报的是人数,三十七个人,一个不少;报完摸了摸领口的校验片,摸完把本子收进内袋。
收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半张纸,纸上写着三行字,字迹很密,密到行与行之间没有空隙。
他没有动那张纸,只把蜡烛往纸那边挪了半寸,挪完坐下去。
蜡烛短。
短到灯芯露出来一截,火苗一跳一跳,跳的时候影子在车壁上晃,晃得那半张纸上的字一会儿清一会儿糊。
字很密。
密到灯下看的时候三行并成一团黑,他把纸举起来,举到离灯一尺,字才一行一行分开。
坐下去的时候他心里松了口气,松的是这件事当着人认了,认完以后往下说什么都比原来好说。
松完他也知道这一口气松得不实,家属没有原谅,那三个人虽然上来了,可他们在底下那三天里到底听见了什么、应了什么,没有人问过。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掉手上的蜡油,擦完把手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他伸手去摸内袋,摸的是本子,摸到本子的硬壳才把手收回来。
他伸手把那半张纸拿过来,拿的时候纸边蹭了一下烛火,蹭出一小块焦黄。
焦的那一块正好在三行字的下头,没有烧到字。
车壁上的旧报纸被蜡烟熏黑了一块,黑的地方在灯正上方,形状像一只倒扣的碗;他把车窗摇上去一半,留一条缝,缝里进来的风把火苗吹歪,歪完又直。
灯灭以前他把那张纸压在记录本底下,压完吹熄了蜡,车厢里一下黑透,黑里只听见外头风过车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