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判的内容摆得很清楚,一共三行,三行是顾晚自己写的,写的是九月十二到九月十四,家属每天到孔口听三回,听了三天。
三天里有人给井下送过两回饭,送饭的是家属自己,饭拿篮子吊下去,篮子里放两个饼、一碗水、一小碟咸菜;饼是杂面的,杂面掺了麸子,麸子多,饼一碰就散。
两回篮子都吊到了底,拉上来的时候是空的。
篮子挂在井口一根绳上,绳子是家属自己搓的麻绳,搓得粗,粗到穿过井盖缝的时候要拿扁担撬一下;吊篮子的办法是三个人拉,一个人放,放到四十米就到底,到底以后晃三下,晃完提上来。
空篮子比空话难对付,家属看见篮子空了,就认定底下有人吃,认定底下有人吃,就认定孔口那个会说话的东西是他们家里人。
没有人接话。
顾晚要去说清楚,去的时候没有带纸。
不带纸是她自己定的,理由是把纸拿出来就像念判决,念判决的人和听判决的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隔着桌子说的话落不到人心里。
坡下头坐了十几个人,坐的是工棚里搬出来的板凳,板凳三条腿不一样长,坐上去要垫瓦片;板凳不够,有人坐在翻过来的门板上,门板上垫一件棉袄,棉袄是男式的,袖口挽了三折。
坐得最靠前的是那个老太太,她把拐棍横在膝盖上,拐棍一头包着胶皮,胶皮是从自行车内胎上剪的,剪得不圆;她旁边坐一个抱孩子的,孩子睡着了,脸朝里,后脖颈上有一层汗。
她站在人堆外头,站的位置离最近那张板凳三步,手上什么都没有。
她说的话只有三句。
第一句是她听错了,孔口传上来的话不是井下那三个人的话,是别的东西学出来的;第二句是她当时以为分得清学和真,所以才让人接着听;第三句是她让人多听了两天。
三句说完她没有补,也没有解释“学”这个字到底怎么一回事,没有拿照片,没有拿量角器,也没有说自己左眼那个黑点。
人堆里静了一阵,静的时候风把门板上那件棉袄的袖口吹得翻了一下,翻完又落回去。
先说话的是最年轻那个的嫂子,嫂子三十来岁,头上包一块蓝布,蓝布边上一圈线头;她问的话不长,她说的是“你听错,我弟弟在底下多待两天”。
这一句问完她没有再往下说,也没有哭,两只手在膝盖上握着,握得指节发白。
顾晚应了一个字,应的是“是”。
应完她站着没有动,手垂在身侧,手指头贴着裤缝,贴得很紧;她心里难受,难受的是这一句问话她答不上第二遍,答第二遍就成了辩解。
第二个说话的是老太太,老太太替她说话,说的是“她还是个孩子,别这么逼她”。
这一句出来人堆里有几个人点头,点头的人里有抱孩子的那个。
顾晚把这一句推回去了,推的时候她说得很平,说的是“我签字的时候不是孩子,签字要负责任,这跟岁数没有关系”。
推回去以后人堆里又静了一阵,静得比刚才长。
秦川是在这时候站出来的,他站的位置在顾晚旁边偏后半步,站出来以后从兜里摸出一张纸,纸是从本子上撕的,撕口不齐;他把纸展开,当众念了一行,念的是“九月十二日,我知道孔口的话不可信,没有当天告诉家属,压了三天”。
念完他把纸折成四折,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没有接,手在拐棍上没有抬,抬起来的是眼皮,抬完又落下去。
纸很薄。
他把纸放在门板上,放在那件棉袄旁边,纸角被风掀了一下,他拿瓦片压住,压完退回去半步;退的时候脚后跟碰到一块碎石,碰得他晃了一下,晃完站直。
他又添了一句,添的是“压的理由是怕没人再往下听,怕家属散了以后底下的人没人管”。
添完他没有再说别的,也没有替自己找补。
家属那头最后没有原谅,也没有赶人,老太太把门板上那张纸捡起来,叠了两折,塞进棉袄内兜;塞完她说了一句话,说的是“往后你们说什么,先说是猜的还是知道的”。
这一句说完人堆就散了,散得很慢,有人站起来先把板凳挪回工棚,有人把门板抬回去,抬的时候门板一头磕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