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核用的是两样东西,一样是 165 那天从沉船内舱挑出来的卷带,另一样是 180 封进铁盒的那张拓片。
卷带是纸的,宽两指,一面有涂层,涂层上压着一条一条横线,横线是时间格,一格代表两分钟;带子全长四米多,卷在一只铁皮轴上,轴头有一个方孔,方孔是插摇柄用的。
这根轴是从气压记录仪上整个拆下来的,拆的时候把轴座上的三颗螺丝全拧了下来,螺丝装在一只小布袋里,布袋跟轴一起存放,缺一颗都对不上原来的转速。
拓片是从铅封上擦下来的,用的是软铅,擦的时候力道要匀,重了就糊,轻了就浅;擦出来以后夹在两块硬纸板之间,纸板上写着日期和位置。
两样东西摊在桌上,一样在左,一样在右。
他先把卷带放上去,放的时候垫了一层薄棉布,棉布是从旧衬衣上剪的;带子烘过六个钟头,烘完还是脆,一碰就掉屑。
量格子靠一把钢尺,钢尺一尺长,刻度到毫米,量的时候把尺贴在带子边上,尺端对着十七格的竖线,另一头读十八格的竖线,两个读数一减就是缺口。
带子上十七格跟十八格之间是空的,空的那一段量出来是四十分钟,四十分钟是二十格,二十格一格也没有,格线到缺口边上断得很齐,齐得像拿刀切的。
拓片上同一个位置也是空的,量出来是三十九分二十秒。
量拓片要先把硬纸板翻过来,拓片朝上,四角拿图钉按住,按完拿同一把钢尺贴边,贴的时候尺不能压,压了软铅会塌;这一段她量了二十回,二十回读数写在纸上,排成一列,一列里最多的那个数才作准。
差四十秒。
差四十秒这个事他先没有当回事,因为量拓片本来就有误差,软铅擦出来的边不如纸带上的线清,差个一分半分很正常。
苏九不当误差看。
她的理由很实:误差是两头都偏的,有时候多,有时候少,可这两样东西只往一个方向偏,二十回量下来,拓片上的缺口回回都比带子短四十秒,短得整齐。
整齐就不是误差,整齐归整齐,来源要么一个,要么一套,她去翻潮汐表。
潮汐表是港务会印的,油印,蓝色,印完一张一张贴在硬纸板上,一张管一个月;表上写着每天高低潮时刻,写到分钟,旁边留一栏空白,空白是给船舶自己填到港时刻用的。
表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小字是刻版时刻上去的,年头久了,笔画糊成一团,凑近才认得出写的是“本站实测与预报存在固定偏差”。
右栏那一列空白填的人不多,填的多是船老大,用铅笔写,写完走了也不擦;这一张上只填了四行,四行写的都是同一条船的到港时刻,时刻一栏全空着。
固定偏差写的是一个数,四十秒。
四十秒是这一站的老毛病,测潮的标杆装得早,标杆底下的泥淤了十几年,淤得潮位到得比预报晚四十秒;港务会知道这个数,可谁也不改表,改了表所有的船期都要重算。
她把这三样东西摆在一起,摆完坐了一会儿。
坐的时候她心里不安,不安的是这三样东西一摆,答案就往一个方向走了,走到她不愿意去的那个方向。
答案是这样的:真信号在早一轮潮汐里,那一轮的静默是真的,缺口也是真的;后来那一段不是原来的东西,是拿早一轮的段补上去的,补的时候要按潮汐表对齐,对齐就带上了那四十秒。
挪的人不是随手挪,是按表挪的,挪得很仔细,仔细到只差四十秒。
她把这个写成三行,第一行写的是“带子缺四十分,拓片缺三十九分二十秒”,第二行写的是“差四十秒等于本站潮汐固定偏差”,第三行写的是“缺口系后补,原段在早一轮”,三行写完她坐着看了一会儿。
记录本后头还夹着两张纸,一张是当初拆轴时画的位置图,图上是三个螺丝孔,孔距拿铅笔记在旁边;另一张是烘带子那天记的时间表,表上写了进烘箱、出烘箱、翻面三个时刻,三个时刻之间各画一道竖线。
看完她把笔放下,把手放在膝盖上。
不放笔不行。
165 那天签过字的人里有她,签的是“时戳连续,未见中断”;那一签是她自己落的笔,落笔以前她只看过带子,没有看拓片。
她把签字那一页翻出来。
签字页在记录本的后头,一页上写了六个人名,她排在第四个;她拿铅笔在自己名字底下画了一道,画得不重,重了会划破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