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摊在工棚里的工作台上,一共十三张,摊成三排,一排五张,多出来那一张搁在台角,那一张是 191 拿去当样本用的,边角已经剪掉一块。
台面小。
摊的目的是比对切面,切面拍的是同一样东西,一排一排小孔,孔是斜的,斜的方向一致,全都朝一个角偏;孔的排布像蜂窝,可每一排之间的距离又不是等分,隔一段就挤一挤,挤的地方孔距不到别处一半。
倍数不一样,四百倍的能看见整片,八百倍的能看见半片,一千二百倍的只能看见十几个孔,孔在那种倍数下像一排斜钉进纸里的钉子。
工具摆在台面右边,一只放大镜、一根缝衣针、一卷棉线、半截铅笔、一块橡皮;放大镜是从医疗队借的,镜片边上磕掉一小块,磕掉的地方看东西发虚,用的时候要把那一块避到外边。
他把倍数一样的挑在一起,先比四百倍的五张。
比的办法是拿放大镜压在照片上,压完拿针尖当尺,量孔与孔之间的距离,量一个数记一个数,记在纸上一行一行往下排。
量了半个钟头,纸上记了三十几个数,数里头有十九个是整数,剩下的都带小数。
苏九是中午来的,来的时候带了一只量角器,量角器是学校用的那种,透明的,边上有刻度,刻度磨花了一半,磨花的那一半在上头。
她用这个量孔的斜度,量的办法是把照片铺平,量角器压在照片上,压的时候底边对齐照片底边,对齐以后拿针尖顺着孔的方向划一条线,划完读刻度。
五张照片量出五个读数,最大三十一度,最小二十九度。
她自己先说了误差,说照片上有纸纹,纸纹本身就会让读数偏,偏个两度很正常;两度以内是量出来的极限,极限以内的差别她不敢说成差别。
所以她写的是“测不出差别”。
他把这句话抄在本子上,抄完在旁边添了一句“测不出不等于一样”,添完把这一句圈起来,圈得很圆。
编号是第二个线索,照片背面除了编号,还有一组记号,记的是两个字母加一个数字,写的是 A3、A7、B2;这一组记号写得比编号用力,笔迹也粗,像后补上去的。
十四张里有九张能找到这组记号,九张里 A3 出现五回,A7 出现三回,B2 出现一回。
他把 A3 那五张按日期排开,排开的日期是一九七六年三月、一九八一年九月、一九八五年一月、一九八八年六月、一九八九年十一月。
十三年,五个日期,五张照片拍的东西一模一样。
看到第五张的时候他心里有点惊讶,惊讶的是这五张照片连纸纹缺的位置都对得上,对得上说明当年洗照片用的是一块玻璃底版,底版一直没有换过。
惊讶完他又怀疑,怀疑的是这些照片会不会是照着同一张翻拍的;怀疑了半个钟头,他拿放大镜找了一遍灰尘,五张上的灰粒位置全不一样,翻拍不会有这种差别。
对照本是化验室留下的,纸是横格的,横格上写着样本号、来处、收样日期;来处那一栏写的是地名,四个地名反复出现,写的是赤脊、白茅岭、三棵树、南窑。
这四个地方在矿上人嘴里叫得出来,赤脊往东,白茅岭往南,三棵树往西,南窑往北,四个地方互相之间隔着三百里到五百里。
样本的来路也写在旁边一栏,写的是“托带”两个字;托带的意思是托人捎来,捎的人没有名字,只写了一个姓,姓后面画一道横,横的意思是这人已经不在了。
他把对照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有一张手画的表,表头拿直尺比着画的,横线画了五道,竖线画了三道,格子里填的是数字,填得很挤,挤到出格。
表上把四个地名排成一列,旁边写着一行字,字写的是“同型,不同批”,这五个字是用钢笔写的,墨水是蓝黑的,蓝黑里已经泛出一点褐。
同型,不同批这四个字把很多事情一次说完了:四个地方隔着几百里,样本不是一批,切面却一样,孔的斜度测不出差别,说明这东西不是各地自己长出来的,是照着同一个样式写出来的。
写出来的东西可以跨个体、跨地域,也可以隔十几年再写一遍。
写到这儿他把笔停了一下,停是因为他想起了 187 那个东西。
187 那个东西会说李广志的口音,会背十九点以前的事,会在接缝里空半拍;它一直在说,说到让人以为底下就是它,整张网就是它自己。
现在这十四张照片说,不是。
一个东西会重复,说明它是被写出来的那一个,不是写的那一手;它是一片叶子,叶子能落,树还在,落了一片叶子就说树倒了,那是自己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