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台车是上午到的,车头焊了铁架,铁架上挂钢板,钢板上开着射孔,射孔一排三个,一共两排。
车上下来十二个人,穿统一的灰棉服,袖口没有号,帽檐压得低;他们不喊话,下车就分两路,一路去井口,一路去坡上。
领头的那个不看人,先看井口东侧那两口箱子,看完朝箱子抬了一下下巴,两个人就过去把箱子挪开半米。
他们要的东西很明确。
井壁骨板四块,四块都是一掌宽,拿凿子凿下来的,凿的时候带下来一层白粉;那枚核剩下来的壳,壳已经不亮了,颜色发乌;还有 189 塌下来那片膜的残片,残片干在里面,一碰就碎。
装东西用的是铅桶,桶有桶盖,盖上压着铅圈,装完拿麻绳十字捆,捆完抬上车。
车进场的时候没有减速,扬起来的土一直到井架才落;坡上那条狗叫了七八声,叫到第三声就不叫了,夹着尾巴往车厢底下钻。
矿工让路让得快,让完站在两边,没有人拦,只有老张伸手挡了一下井口的绳子,挡的那一下被人拿枪托推开,推得他坐在地上。
从下车到上车,一共四十分钟。
秦川赶到的时候车已经走了,走的是北线,辙印压得很深,深的那两道是后轮,后轮上沾的泥甩到两边的碎石上。
他先问的一句话不是追不追,是“他们翻没翻柜子”。
柜子在工棚后头,是矿上化验室留下的旧档案柜,铁皮的,四个抽屉,柜门锈死,锁让人拿撬棍撬了,撬痕在锁舌旁边,翻起一道铁刺。
照片很脆。
抽屉拉开以后里头是照片,照片受潮受得厉害,边角往上卷,卷得像晒过的烟叶;拿的时候不能捏角,得从底下托,托起来再放到台面上,放完拿手背压一下让它服帖。
照片是按年份捆的,一捆三十张到五十张,捆绳是麻的,绳头打的是活结;活结的写法是矿上化验室的老写法,绕两圈再往回穿一下,穿完拉紧。
柜子侧面贴过一张标签,标签是纸的,纸黄透了,上头的字只剩“化验室”和“一九七三”几个;化验室是那一年撤的,撤的时候东西没有搬完,柜子就留在工棚后头。
最早的年份是一九七四年。
他把捆抱到工棚里的工作台上,台下垫了两块砖,台面是木头的,木头裂了一道,缝里塞着旧报纸。
灯用的是煤油灯,灯芯剪得不齐,火苗一边高一边低;他把灯挪到左边,再挪到右边,挪到影子不压照片的位置才停。
翻照片翻了一夜。
照片是显微照片,一张比手掌小一圈,四边裁得不齐,边上还留着显影液的黄;照片正面是骨板的切面,切面上有一排一排小孔,孔比针眼还细。
照片拍的东西不全是骨板,前几捆里还有煤岩切片、水样沉淀、菌丝体,菌丝体那几张发绿,绿得像铜锈;骨板是从第七捆开始多的,越往后越多。
背面有铅笔字,写的是编号、日期、倍数;编号是三个字母加一个数字,日期写到日,倍数写的是四百、八百、一千二。
夜里冷。
冷是从地底下上来的,脚底板先凉,凉到膝盖;他把麻袋片从棚顶拽下来垫在脚下,拽的时候麻袋上的灰落了一头一脸。
翻到第三捆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停是因为背面多写了两个字,写的是“复写”。
他把这一捆整捆挑出来,一张一张看背面,看完数了一遍,一共十四张带那两个字。
十四张里,日期最早的一张是一九七六年三月,最晚的一张是一九八九年十一月;十四个日期跨了十三年。
中间有几张照片正面被人用铅笔画过,画的是小孔的斜度,画一条线不算,还画了第二条做比对。
他把这十四张摞在桌上,摞的时候按日期排,排完拿一块木板压住,压板是因为工棚漏风,风一吹照片就走。
风是从棚顶的破洞下来的,洞有脸盆大,边上挂着一条破麻袋,麻袋被吹得一下一下打横梁。
梁策进来过一次,进来说了三件事:样本全没了、铅桶一共四只、对方留了两根烟头。
秦川没有问烟头,他问了一句“车辙朝北,北边有什么”。
梁策说北边六十里是一个岔口,岔口往东北是祁寒山那边的地界,往正北是一条废矿道。
他把这个记下来,记的是“北线,六十里岔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