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完他心里恼火,恼火的是对方来得太快,快到他连柜子都没想起来先搬;恼火还有一层,是老张那一推,推的是人,不是绳子。
柜子很沉。
四个抽屉有两个卡死,卡死的原因是抽屉底下的滑轨锈住了,他和梁策两个人拿脚蹬着柜壁往外拽,拽出来的时候抽屉里头的照片滑到一头,滑得挤成一摞。
记完他继续翻。
不追的理由他后来跟人说过一次,说得很平:三台车十二个人,两台车有射孔,追上去就是拿人命填;再说对方要的东西已经装上车了,追上也拿不回来,能拿回来的只有他们没有翻走的这一柜子。
那一柜子有三百二十七张照片、两盒玻璃片。
玻璃片装在木盒里,盒盖是推拉的,推的时候发涩,涩的原因是盒沿受潮涨了;片与片之间垫着薄纸,纸上印着化验室抬头,纸角还留着编号,编号跟照片对得上。
他抽出一片对着灯照,片上有一层淡黄,黄里能看出几道裂纹;裂纹走向跟照片上那排小孔一致,一致到他拿手指头在片上比了一下。
天亮以前他把十四张挑好的照片用两块硬纸板夹住,夹完拿绳捆了一道,捆完塞进内袋。
塞完他心里压抑,压抑的是这一柜子东西在矿上放了十几年,没有人当回事,等到有人来抢,才知道里头有东西。
他也有点后怕,后怕的是对方要是再多待十分钟,把柜子一并拉走,他今天连这十四张都没有。
剩下的照片重新按年份捆回去,捆绳还是原来的麻绳,结还是原来的写法;捆完他把抽屉推回去,推完在抽屉把手上抹了一点机油。
抹油是为了让人一拉就知道有人动过。
苏九来的时候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记录本,一样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的是对方车的车牌,只认得两个数。
她把纸条放下,问了一句“这些照片能顶什么用”。
他说能顶一句话,那句话是“这东西不是长出来的,是照着样子抄出来的”。
苏九问哪一句的时候他已经把三张照片并排推过去,推的是同一排小孔的三张,三张背面写着同一个编号。
她把记录本摊开,写的是“十月某日,样本被夺,照片三百二十七张留存”。
写完她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看完说了一句“那他们为什么不翻柜子”。
这一句问得他停了一下。
停完他答了两个字“不急”。
不急的意思是对方知道柜子里有什么,也知道照片是死的,死了十几年,翻不翻都在那儿;活的东西不一样,活的东西离开那个洞就活不长,所以要先抢活的。
他把这个也记下来,记的是“他们要活的”。
天黑以后的账他也结了一遍:药见底,两箱消炎药在 190 那天分给了三个矿工,剩四包;绷带用尽;火柴剩半盒,一盒能点六十根,灯一夜要烧八根。
他在本子上把“药”字划了一道横,划完在旁边写“缺”。
写完他报了当天的第六次数,报的是人数,三十七个,一个不少;报完把校验片从领口里摸出来摸了一下,摸完塞回去。
夜里他又把十四张照片摊开看了一回。
看的时候他心里不安,不安的是这十四张照片全是从别人手里漏下来的,漏下来的东西能信几分他不知道;可他也清楚,能拿到手的只有这些。
他把照片收起来,收进铁盒的最上层,收完把盒子推回原位。
推完他松了口气,松的是这一夜没有白翻,十四张足够开口说话;松完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太早,十四张全是别人漏下来的,能证到哪一步还不知道。
推完他在工作台边上站着,站了大概二十个数。
二十个数里他想起一件事:一九七四年那捆照片的背面写着一个地名,地名是三个字,他没有听过。
他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写完把笔收起来,说了那一句话。
天亮了。
天亮的时候火光变得没用,煤油灯只剩下一个黄点,吹灭以后灯芯上冒出一股白烟,烟直上升,升到棚顶散开;他把灯盖扣上,扣完把十四张照片又数了一遍,数完才起身。
他说的是“他们拿走的是活的,留下的是死的,死的不会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