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成功的声音在烛光里一字一句往下走。船名、火炮数、经纬坐标,像钉子一颗颗钉进屋里的寂静。
林默的目光从烛火挪到地图上那片蓝色海域。十二个红色船形标记排在外海,像十二滴血。
他抬手,打断了汇报。
“明天一早,海军司令部作战室。”他说,“把你所有的海图、情报、舰船数据都带上。我们要定个方案。”
郑成功合上文件,纸页“沙沙”响了一声。他没动。
“大执政官,还有一件事,必须现在说。”
“说。”
“今天下午刚到的飞鸽传书。”他从公文包最底层抽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纸边已经磨毛了,“厦门来的。”
屋里静下来。
“昨天上午,荷兰战舰炮击了厦门东南二十里的青屿渔村。”
红娘子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住。李定国身子往前倾了一寸。孙传庭的眉头拧了起来。
“炮击?”林默的声音很平,“详细说。”
郑成功把纸条摊开,就着烛光念:
“甲申年五月十三日午时,荷舰三艘,悬红白蓝三色旗,近青屿。村民避入村后山坳。未时初,荷舰开炮,落弹村中,毁民房十七间,渔船八艘。村民陈阿福、林氏女及其幼子当场毙命,伤者九人。炮击约一刻钟后离去,未登陆。”
念完,他把纸条推到桌子中央。
纸薄得透光,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墨迹有几处晕开,不知是海水还是汗。
“伤亡名单在后面。”郑成功的声音低下去,“陈阿福,四十二岁,渔民。林氏女,三十一岁。幼子陈小宝,五岁。”
屋里只剩烛芯爆开的轻响。
窗外港口的汽笛拉了一声,又长又哑。
林默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这是试探。”他说,“也是挑衅。”
他转过身:“荷兰人还在干什么,继续。”
郑成功吸了口气:“他们在台湾加紧修堡垒。热兰遮城新筑了两座炮台,从巴达维亚运来二十四门铸铁炮。巴达维亚总督科恩已下令,从爪哇、马六甲、锡兰抽调八艘战舰东来,两个月内到台湾海面。”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台湾上。
“他们要把台湾变成远东永不沉没的战舰。一旦站稳,整个东南沿海都在他们炮口底下。福建、浙江出海走台湾海峡,广东出海走南海——两条航线,全在他们手里。”
“你父亲那边呢?”
郑成功脸上掠过一丝难色:“家父的东南舰队大小船只一百二十余艘,能打的福船、广船只有四十艘。荷舰船大、炮多、射程远。家父只能靠小船快船夜袭,借水道周旋。这么耗下去,我们吃亏。”
他停了一下,压着火气:“上个月,荷人扣了月港开往马尼拉的六艘商船,货全没,人关进热兰遮的地牢。开出的条件是:每船缴一千两‘通行费’。往后所有商船过台湾海域,必须挂荷兰旗,另抽货值百分之十的关税。”
“百分之十?”李定国一下站了起来,“这是明抢!”
“就是明抢。”郑成功拳头攥紧,“他们还放话,说新政府只是陆地上的政权,管不到海上。大海是‘无主之地’,谁船坚炮利,谁做主。”
林默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
“郑将军,你认为他们要什么?”
郑成功沉默了几秒。
“三个目的。”他抬起头,声音冷而清楚,“第一,试探。打一个渔村不是要占地,是看我们敢不敢还手。我们忍了,他们就往前再迈一步。”
“第二,贸易。他们要垄断我们对外的海上生意。百分之十只是开头,往后能涨到二十、三十。还要我们多开口岸,让他们独家经营。”
他的手指在台湾上重重一点。
“第三,领土。台湾名义上还是大明的地,可大明没了,新朝刚立,陆上一堆事。他们想趁这个空当,把台湾彻底变成殖民地。修堡垒、增炮台、调战舰,都是为长占做准备。”
他看向林默:“家父请求明示——是战,是和?战,要多少支援?和,底线在哪?”
沉默拉得很长。
烛台上的蜡烧掉一小截,蜡油顺着铜身流下来,凝成一道白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