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七年,九月初三。
开封,皇宫,武英殿。
早朝。
柴宗训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跪着的韩通。
韩通穿了一身囚服,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
但腰板还是直的。
武将出身的人,跪着也比别人硬气。
大理寺卿宣读罪状。
——"义成军节度使韩通,私运军械出境,获利四万贯。其中一万贯馈赠前枢密使赵普。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依唐律,私运军械出境,当斩。"
殿内安静了。
文武百官都低着头。
没人敢看韩通。也没人敢看龙椅上的小皇帝。
有几个老臣偷偷用袖子擦眼睛。韩通跟他们共事了二十多年。
柴宗训开口了。
——"韩通,你可认罪?"
韩通磕了一个头。
——"臣认罪。"
——"你走私铁器,卖给高丽。高丽转手给契丹。你知不知道?"
——"臣……知道。"
殿内有人吸了口气。
知道,那就是故意的。
柴宗训说——"按律当斩。但念你跟随太祖起兵,有功于国。朕,不杀你。"
韩通抬起头,眼眶红了。
——"臣……谢陛下。"
——"先别谢。"柴宗训说,"削去你义成军节度使一切职务。追回全部赃款。家产充公。回洛阳,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洛阳城一步。"
——"臣领旨。"
——"还有。你儿子韩琛,降两级,调往西北边军。戴罪立功。三年之内不得回中原。"
韩通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的儿子。韩琛才二十六岁,正是建功立业的年纪。调去西北,那就是苦寒之地。
但还是磕了头。
——"臣……领旨。"
柴宗训说——"押下去。"
韩通被带走了。
殿内沉默了好一会儿。
魏仁浦出列。
——"陛下,韩通案已结。臣有一事要奏。"
——"说。"
——"韩通走私,不是一个人的事。义成军的副将、参将、司马,都有参与。若不追究,将来还有人学他。今天放过了副将,明天就有人觉得副将也没事。"
柴宗训点头。
——"曹彬,你查过。副将以下,怎么判?"
曹彬出列。
——"副将刘远,参与走私两次,获利八百贯。按律,流三千里。参将李平,知情不报,罚俸一年,降职两级。司马赵安,协助装船,杖八十,免职。"
——"准。还有人吗?"
——"还有一个。义成军的一个百夫长,叫周德。他负责押运铁器到登州港。获利三百贯。"
——"怎么判?"
——"按律,杖一百,流两千里。"
——"准。"
旨意宣读完毕,相关人等全部拿下。
散朝后,柴宗训把魏仁浦、曹彬、李继隆留在武英殿。
——"韩通的事,传出去没有?"
——"传出去了。"曹彬说,"今天早朝的事,半个时辰就能传遍开封。快马加鞭,三天之内天下皆知。"
——"其他节度使什么反应?"
魏仁浦拿出一份名单。
——"臣派人盯着了。怀州节度使杨承信,昨天连夜给陛下写了奏折,请求入朝面圣。彰德军节度使王彦超,今天早上派人送了三千贯到开封府,说是"充作军资"。天雄军节度使何福进,没有任何动静。平卢军节度使刘延钦,也在观望。"
——"何福进没动?"
——"没有。连奏折都没写。"
柴宗训看了看名单。
——"杨承信要来,让他来。朕见他。"
——"是。"
——"王彦超送的钱,收下。给他回一封嘉奖信。夸他忠心可嘉。"
——"是。"
——"何福进——派人去盯着。他家里进出什么人,说什么话,朕都要知道。"
——"遵旨。"
李继隆说——"陛下,这些节度使,都是老将。有的跟太祖打过仗,有的跟先帝打过仗。他们手里有兵。逼急了,会不会……"
——"会不会反?"柴宗训替他说完。
——"是。"
柴宗训笑了一下。
——"他们反不了。韩通的兵已经被打散重编了。其他藩镇的兵,最多的也不过两三万。朕的禁军有十万。他们拿什么反?"
李继隆不说话了。
曹彬说——"陛下说得对。但削藩不能急。一个一个来。韩通是第一个,不是最后一个。吃太快会噎着。"
——"朕知道。"柴宗训说,"先稳住。让韩通的事传一阵子。等他们自己坐不住了,朕再动手。"
魏仁浦点头。
——"陛下英明。"
——"别拍马屁。"柴宗训说,"说正事。飞骑军的演习,准备得怎么样了?"
李继隆精神一振。
——"回陛下,已经准备好了。三千骑兵,从沧州出发,绕过契丹哨所,到幽州附近折返。全程一千二百里。预计十五天完成。"
——"什么时候出发?"
——"九月十五。"
——"好。朕等你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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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五。
杨承信到了开封。
柴宗训在武英殿见了他。
杨承信五十多岁,身材魁梧,一脸风霜。他是沙陀人,跟着郭威南征北战,打过不少仗。脸上有一道旧伤疤,是年轻时跟契丹人打仗留下的。
进殿就跪。
——"臣杨承信,叩见陛下。"
——"平身。"柴宗训说,"杨将军坐。"
杨承信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
——"陛下,臣听说了韩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