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东宫。
太子萧承稷今年七岁,在东宫住了四年。
四年前他被立为太子时,才三岁。如今七岁了,长高了一个头,可还是瘦。沈清辞站在东宫正殿里,看着他坐在案前写字,笔握得歪歪扭扭,写出来的字像蚯蚓爬。
“太子殿下。”
“太傅娘娘。”
“笔拿正。”
五皇子把笔杆攥紧了,可笔尖还是歪。
沈清辞走过去,弯腰,握住他的手,把笔杆扶正。
“笔杆对着鼻梁,手离笔尖一寸,胸口离案沿一拳。记住了?”
“记住了。”
“写。”
五皇子一笔一划地写。写了个“人”字。
“人字,一撇一捺。撇要稳,捺要沉。撇不稳,人就站不住。捺不沉,人就立不稳。”
五皇子写了三遍,越写越歪。
“太傅娘娘,我写不好。”
“写不好就写。写到好为止。”
五皇子抿着嘴,又写了三遍。第四遍终于像样了。
“好。今日就写到这。”沈清辞将他的字收起来,“明日接着写。”
“太傅娘娘,明日写什么?”
“写‘信’。”
“信是什么?”
“信是说话算话。”
“那‘不信’呢?”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不信,就是说话不算话。”
“那‘不要相信任何人’呢?”
沈清辞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
“太子殿下,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是我想问的。”
“你为什么想问?”
“因为太傅娘娘教我的字里,有‘人’,有‘信’。太傅娘娘说‘人’要站得稳,‘信’要说话算话。那‘不要相信任何人’是什么意思?”
沈清辞在对面坐下来。
“太子殿下,你今年七岁了。”
“七岁了。”
“七岁了,该学点别的了。今日不写字,我教你一课。”
“什么课?”
“第一课。”
沈清辞看着他。
“不要相信任何人。”
五皇子愣了一下。
“任何人?”
“任何人。”沈清辞说,“包括本宫。”
殿中安静了一瞬。
五皇子攥着笔,看着她。
“太傅娘娘,为什么连你也不能信?”
“因为本宫也会骗你。”沈清辞说,“本宫教你写字,教你读书,教你辨人识事。本宫教得好,你以为本宫是好人。可本宫教得好,不是因为本宫是好人,是因为本宫要你听本宫的话。你听本宫的话,本宫就好办事。本宫好办事,本宫就教你教得好。”
“太傅娘娘要办什么事?”
“办秦氏的事。办本宫自己的事。”
“那太傅娘娘教我,是为了你自己?”
“对。”
五皇子低下头,攥着笔,半天没说话。
“太子殿下。”
“太傅娘娘,我是不是很笨?”
“不笨。”
“那我为什么听不明白?”
“因为你才七岁。”沈清辞说,“七岁的人,听不明白是正常的。可你得记住——本宫今日说的话,你记在心里。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长大了就明白了?”
“长大了,你就知道——这宫里,这朝堂上,这天下,没有一个人是白帮你的。谁帮你,谁就有图。谁图你,谁就会骗你。谁骗你,谁就会害你。”
“太傅娘娘也图我?”
“图。”
“图什么?”
“图你当个好太子。你当个好太子,本宫就是好太傅。本宫是好太傅,秦氏就立得住。”
“那我不当好太子呢?”
“你不当好太子,本宫就换一个太子。换了太子,本宫还是好太傅。可你就不是太子了。”
五皇子抬起头。
“太傅娘娘要换我?”
“本宫不换你。可你得知道——本宫能换你。”
五皇子攥着笔的手指紧了。
“太傅娘娘,我听话。”
“听话就好。”沈清辞说,“可听话不够。你得学会看人。看谁是真帮你,谁是假帮你。真帮你的,你记着。假帮你的,你防着。”
“怎么防?”
“第一课——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本宫。”
“那我信谁?”
“信你自己。”沈清辞说,“你信你自己,就不会被人骗。你信你自己,就知道谁在骗你。你信你自己,就能分辨——谁是真帮你,谁是假帮你。”
“可我才七岁。”
“七岁也得信自己。”沈清辞说,“本宫七岁的时候,娘死了。本宫一个人在沈家偏院里住着,没人管,没人问。本宫信自己,所以活到了今天。”
五皇子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