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深夜。
御花园西角门的纸钱烧完了,灰烬被夜风卷起来,打着旋儿散进海棠树的枯枝里。
沈清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陛下还没走?”
皇帝站在西角门下,背靠着门框。
“朕送你回去。”
“不用。青黛跟着。”
“朕送你。”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陛下今日怎么了?”
“没怎么。”
“陛下从御书房走到御花园,又从御花园送臣妾回长春宫。陛下以前不这样。”
“朕以前不这样。”皇帝说,“朕今日想这样。”
沈清辞没有追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笼里的火苗摇摇晃晃。
“沈清辞。”
“臣妾在。”
“你方才说,你娘在椒房殿那三年,替先帝挡了一碗药。”
“对。”
“朕的母妃,也替先帝挡过一碗药。”
沈清辞的脚步停了一下。
“陛下的母妃——”
“朕的母妃姓秦。”皇帝说,“秦氏远房表妹。远到族谱上查不着,可她自己知道她是秦家的人。”
“她入宫那年十六岁。太后把她选进宫,因为她是秦氏的人。太后要拿她牵制秦氏嫡脉。”
“她入宫之后,太后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可太后让她给秦氏嫡脉写信,她不写。太后让她盯着先帝,她不盯。太后等了三年,等不下去了。”
“朕十一岁那年,她病重。太医说是风寒,可朕知道不是。朕守在她床边,她握着朕的手,把一枚玉坠塞进朕掌心里。”
“她说——‘去找秦家人。秦家人会护你。’”
“朕问她秦家人在哪。她说——‘秦氏嫡脉有个女儿,叫秦婉娘。她在宫里。你去找她。’”
“朕说好。朕说朕去找。可朕还没去找,她就咽了气。眼睛一直睁着,看着帐顶。”
沈清辞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朕后来查过。她的死,跟太后有关。太后给她下毒,用的是锁喉。症状跟风寒一样,太医查不出来。”
“朕查了二十年,查到了太后,查到了赵家,查到了李家。可朕没查到秦婉娘。”
“朕找了你娘二十年。朕以为她在宫里,可朕找遍了宫里,没找到。朕以为她出了宫,可朕查遍了京城,没查到。”
“朕查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死了十八年。”
沈清辞停下脚步。
“陛下查到了什么?”
“朕查到你娘的墓在江南。”皇帝说,“朕查到你娘死在沈家,死在赵氏手里。朕查到太后默许了。朕查到沈老爷灌了药。”
“朕查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站在宫道上,看着沈清辞。
“朕的母妃让朕去找秦家人。朕找了二十年,找到了。可找到的时候,秦家人已经死了。”
“朕没能护住你娘。”
“朕对不起朕的母妃。”
沈清辞站在宫道上,夜风吹着她的衣摆。
她看着皇帝的脸。烛光映着他的眉眼,沉郁而锐利。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一种被压了三十年的沉。
“陛下。”
“嗯。”
“陛下的母妃,是怎么死的?”
“太后毒杀的。”
“用什么毒?”
“锁喉。”
“锁喉的解药,臣妾的娘记在医书里了。”
皇帝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朕知道。”
“臣妾的娘记了锁喉的解药,可她没来得及给陛下的母妃用。她入宫的时候,陛下的母妃已经死了。”
“对。”
“可她把解药留下来了。”沈清辞说,“陛下中毒,臣妾能解。五皇子中毒,臣妾的妹妹能解。钱选侍中毒,臣妾的妹妹也能解。陛下母妃中的毒,臣妾的娘没能解。可她留了解药。”
“留给后来的人。”
“留给朕。”
“对。”
皇帝沉默了一息。
“沈清辞。”
“臣妾在。”
“你娘救了先帝,朕的母妃救了朕。两个秦家的女人,一个死在椒房殿,一个死在长春宫。”
“朕的母妃死的时候,朕十一岁。你娘死的时候,你七岁。”
“朕没了娘,你也没了娘。”
“朕找了二十年,找到了你。可找到的时候,你已经在沈家偏院里受了十年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