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子时。
御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皇帝坐在案后,面前没有奏折,没有舆图,只有一枚玉坠。
青白玉质,巴掌大小,玉面上刻着几片海棠花瓣,花瓣的纹路弯曲盘绕。背面刻着一个“秦”字。
他母妃的遗物。
他十一岁那年,母妃死的时候,把这枚玉坠塞进他掌心里。他攥了二十年,攥到玉都暖了。
“李德全。”
“奴才在。”
“沈妃那枚玉扣,跟这枚玉坠,是一对。”
“对。沈妃娘娘的玉扣,跟陛下的玉坠,暗纹一模一样。”
“朕知道一模一样。”皇帝说,“可朕不知道——为什么一模一样。”
“先帝留给朕的玉坠,跟秦氏嫡脉的玉扣,是一对。先帝跟秦氏,到底是什么关系?”
“奴才不知道。”
“朕也不知道。”皇帝将玉坠攥在掌心,“朕查了二十年,查了太后,查了赵家,查了李家,查了陈家。朕没查到先帝跟秦氏的关系。”
“朕只知道——先帝临终前,让贴身太监把这枚玉坠交给朕,说‘若有一日,有人拿着同样的玉来找朕,朕要替先帝还一笔债。’”
“朕等了二十年,等到了沈清辞。”
“可朕还是不知道,先帝欠秦氏的,是什么债。”
李公公站在旁边,不敢接话。
皇帝将玉坠放在案上。
“李德全。”
“奴才在。”
“沈妃在做什么?”
“回陛下,沈妃娘娘在御花园祭母。”
“祭母?”
“对。今日是秦夫人的忌日。沈妃娘娘在御花园西角门的海棠树下烧纸钱,说是‘娘生前喜欢海棠’。”
皇帝沉默了一息。
“她去御花园祭母,朕不知道。”
“沈妃娘娘没递话。她说‘祭母是私事,不劳陛下’。”
“不劳朕。”皇帝重复了一遍,“她祭她娘,不劳朕。”
他将玉坠收进袖中。
“走。”
“陛下去哪?”
“御花园。”
御花园西角门。
海棠树底下,沈清辞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只铜盆。盆里烧着纸钱,火光照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青黛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摞纸钱。
“沈妃娘娘,风大,烧慢点。”
“慢不了。”沈清辞将一沓纸钱放进盆里,“我娘死的时候,连张纸钱都没人给她烧。赵氏一卷草席把她扔到乱葬岗,连个坟都没有。我烧了十八年,每年都在沈家偏院里偷偷烧。今年头一回在宫里烧。”
“宫里没人管?”
“陛下准了。”沈清辞说,“我递了折子,说‘臣妾想在御花园祭母’。陛下批了‘准’。”
“陛下知道今天是秦夫人的忌日?”
“知道。”沈清辞说,“他什么都知道。”
她将最后一沓纸钱放进盆里。
火光照着她的脸。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清辞没有回头。
“陛下。”
“你怎么知道是朕?”
“陛下的步子比旁人沉。踩在落叶上,声音不一样。”
皇帝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背影。
“你祭母,怎么不跟朕说?”
“说了,陛下会来。”
“你怎么知道朕会来?”
“因为陛下想知道。”沈清辞说,“陛下想知道臣妾的娘,到底是什么人。”
皇帝沉默了一息。
他在旁边蹲下来。
“你娘喜欢海棠?”
“喜欢。”沈清辞说,“她在椒房殿住了三年,窗前有一棵海棠树。她每天给树浇水,说‘海棠开花的时候,清辞就能来看我了。’”
“可朕没见过那棵海棠树。”
“太后砍了。”沈清辞说,“臣妾的娘死后,太后让人把椒房殿的海棠树全砍了。砍了树,烧了根,灰埋进土里。太后说‘海棠招鬼’。”
“招鬼。”皇帝重复了一遍。
“对。太后怕臣妾的娘变成鬼来找她。”
皇帝将袖中的玉坠取出来。
“沈清辞。”
“臣妾在。”
“这枚玉坠,是你娘的。”
沈清辞的手指在纸钱上停了一下。
“臣妾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臣妾的玉扣跟陛下的玉坠,是一对。一对的东西,不会分开。陛下的玉坠是先帝给的,臣妾的玉扣是娘给的。两枚玉是一对,说明娘跟先帝,是一对。”
皇帝的手指在玉坠上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