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跟先帝,是一对。”
“臣妾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一对。可臣妾知道——他们互相记着。”沈清辞说,“先帝临终前把玉坠留给陛下,说‘若有一日有人拿着同样的玉来找朕,朕要替先帝还一笔债’。臣妾的娘临终前把玉扣留给臣妾,说‘若有一日你见到先帝的人,把这枚玉给他看’。”
“他们互相记着,互相欠着。”
“欠什么?”
“欠一条命。”沈清辞说,“臣妾的娘救了先帝的命。先帝没救臣妾的娘。先帝欠臣妾的娘一条命,可先帝死了,还不上了。所以先帝让陛下还。”
“让朕还。”
“对。”
皇帝将玉坠放在掌心。
“沈清辞,你方才说,你娘救了先帝的命。”
“对。”
“怎么救的?”
“臣妾不知道。”沈清辞说,“可赵嬷嬷说过,臣妾的娘在椒房殿那三年,先帝病重,太后把持后宫。太后想毒死先帝,臣妾的娘替先帝挡了一碗药。”
“挡了一碗药?”
“对。那碗药本来是给先帝的,臣妾的娘端过去,喝了半碗。剩下半碗,她倒了。先帝没喝那碗药,可臣妾的娘喝了。喝了半碗毒药,身子就垮了。”
“她救了先帝,自己垮了。”
皇帝将玉坠攥在掌心,攥得指节发白。
“你娘救了先帝的命,先帝没救你娘的命。”
“对。”
“先帝欠你娘一条命,让朕还。”
“对。”
“朕怎么还?”
“陛下已经还了。”沈清辞说,“陛下替秦氏恢复了门楣,替秦氏下了清白旨意,替秦氏退了北狄。陛下还的,够了。”
“不够。”皇帝说,“朕还的,是秦氏的账。可朕没还你娘的账。”
“你娘的账,朕还不上。”
“为什么还不上?”
“因为你娘死了。”皇帝说,“朕还不了死人。”
沈清辞将最后一张纸钱放进盆里。
火光照着她的脸。
“陛下。”
“嗯。”
“臣妾的娘,不要陛下还。”
“她不要朕还?”
“她不要。”沈清辞说,“她若想要人还,就不会替先帝挡那碗药。她挡药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死。她死了,也没让先帝还。”
“她只让臣妾活着。”
“臣妾活着,就是她还的账。”
皇帝蹲在海棠树下,手里攥着玉坠,很久没有说话。
“沈清辞。”
“臣妾在。”
“你娘跟先帝,是一对玉。朕跟你,也是一对玉。”
“对。”
“可朕跟你,不是先帝跟你娘。”
“对。”
“朕不想欠你的账。”
“陛下不欠臣妾的账。”沈清辞说,“陛下欠秦氏的账,已经还了。臣妾欠陛下的账,也还了。两清。”
“两清?”
“两清。”
皇帝站起来。
“好。”他说,“两清。”
他转过身,往御花园外走。
走到西角门时,停了一下。
“沈清辞。”
“臣妾在。”
“你方才说,你娘喜欢海棠。朕明日让人在长春宫种一棵海棠。”
“谢陛下。”
“种红的。”
“种红的。”
皇帝走了。
沈清辞跪在海棠树下,看着盆里的纸钱烧成灰。
“娘。”
她低声开口。
“陛下说,他明日给臣妾种一棵海棠。种红的。”
“您喜欢红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青黛。”
“奴婢在。”
“明日陛下种海棠。种完了,咱们去岭南。”
“取兵符?”
“取兵符。”
她转过身,往长春宫走。
身后,海棠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