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五,慈宁宫。
太后坐在窗前,手里捻着佛珠。
她被软禁了快四个月。慈宁宫的门关着,可门外的消息,还是有人递进来。
方嬷嬷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脸色不对。
“太后娘娘。”
“说。”
“宫里传遍了。陛下把周文远参沈妃的折子撕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撕的。”
太后的佛珠停了一拍。
“撕了?”
“撕了。撕完了,还扔在周文远脸上。”
太后沉默了一息。
“陛下以前不撕折子。”她说,“陛下以前看折子,看完了批,批完了存档。他不撕折子。”
“可这回撕了。”
“撕的是参沈妃的折子。”
太后将佛珠搁在膝上。
“还有呢?”
“还有。”方嬷嬷压低声音,“陛下这些年立了三条规矩——后宫嫔妃不得见外臣,不得参议朝政,不得出宫。三条规矩,立了十八年,宫里没人敢破。”
“沈妃全破了。”
太后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住了。
“全破了?”
“全破了。”方嬷嬷说,“第一,见外臣。沈妃在城西客栈见了秦家旧部十个人。十个人,全是外臣。她见了,还安了他们的官。”
“第二,参议朝政。沈妃献玉矿换军饷,荐甲大为将,出银子替朝廷发军饷。她参议朝政,参了不止一回。”
“第三,出宫。沈妃出宫去了城西客栈,还打算出宫去岭南。出宫的事,陛下准了。”
太后将佛珠攥紧了。
“陛下罚了吗?”
“没罚。”
“一条都没罚?”
“一条都没罚。”方嬷嬷说,“陛下不但没罚,还替她撕了折子。撕完了,说——‘谁再弹劾沈妃,先查查自己有没有为国献过一两银子。’”
慈宁宫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只雀儿叫了三声。
太后慢慢松开手里的佛珠。
“皇帝变了。”
她开口,声音很轻。
“他以前,从不为任何人破例。”
“他登基十八年,三条规矩立了十八年。世家的折子他不撕,后宫的规矩他不破。他忍了十八年。忍到朕以为他这辈子只会忍。”
“可今日他撕了折子。”
“他撕了折子,破了规矩。破规矩,是为了沈妃。”
太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慈宁宫的院子里,枯草长到了膝盖高。她被软禁之后,院子没人扫,草长疯了。
“方嬷嬷。”
“老奴在。”
“你说,皇帝为什么替沈妃破例?”
“因为沈妃替朝廷退了北狄。”
“对。”太后说,“可退了北狄,不是皇帝破例的理由。皇帝可以赏她银子、赏她位份、赏她秦氏门楣。赏什么都可以,可他不该破规矩。”
“规矩破了,就收不回去了。”
“他破了第一条规矩,往后就会破第二条。他替沈妃破了规矩,往后就会替别人破规矩。”
“他登基十八年,头一回破例。破例的对象,是沈妃。”
“沈妃在他心里,跟别的嫔妃不一样。”
方嬷嬷小心翼翼地问:“太后娘娘,陛下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对沈妃动了心?”
太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
“动心?皇帝不会动心。皇帝只会算账。他替沈妃破例,是因为沈妃替他退了北狄。一还一报,两清。可他破例破了规矩,规矩收不回去了。”
“规矩收不回去,往后就会有人破更多的规矩。”
“破规矩的人,不是沈妃。是皇帝自己。”
她转过身。
“方嬷嬷。”
“老奴在。”
“去传一句话给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