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六,卯时。
禁军统领亲自带人围了城西李家老宅。
三千禁军把宅子围得水泄不通,甲胄撞在刀鞘上,叮叮当当响了一片。李家大门被撞开时,李崇正坐在正堂里,穿着一身素衣,面前摆着一壶茶。
“李大人。”禁军统领走进来,“奉旨抄家。”
李崇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抖。
“搜吧。”
禁军搜了三个时辰。
第一处,后院库房。三百副甲胄整整齐齐码在樟木架子上,铁片擦得锃亮,皮索上了油。五百把刀,刀刃朝外,排在刀架上,刀口泛着冷光。甲胄上刻着“元和十年,内务府造”,可内务府的账上没有这批甲胄。查不到来路,就是私造。
第二处,书房暗格。李崇跟太后的密信,跟岭南旧部的联络信,跟赵家旧部的盟约信。信上说好了,太后动手,李家出兵。兵从城西出,过宣武门,直取宫城。宫城里的禁军有李家的人,内应外合,一夜可成。
第三处,正堂供桌底下。一只铁匣,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件明黄袍子。龙纹,五爪,金线绣。袍子叠得整整齐齐,可袍襟底下压着一份登基诏书。诏书上写——“朕承天命,入继大统。改元景和,大赦天下。”
李崇自己写了登基诏书。
禁军统领将龙袍和诏书捧到御前时,皇帝坐在案后,看了很久。
“李崇。”他开口,声音很沉,“朕登基十八年,李崇在朕面前跪了十八年。他跪着的时候,怀里揣着龙袍。”
“李德全。”
“奴才在。”
“传旨。李崇谋反,证据确凿。斩立决。李家满门,流放岭南,永不叙用。”
“是。”
“李家在朝堂上的人,一个一个查。有牵连的,革职查办。”
“是。”
“李嫔——”
皇帝顿了顿。
“李嫔举报有功,免死。迁出冷宫,送去城外庵堂,带发修行。五皇子留在宫里,沈妃照看。”
“是。”
李公公去了。
午时三刻,李崇被押到午门斩首。
刀落下时,围观的人挤满了街口。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摇头叹气。李崇当了十年吏部尚书,卖官鬻爵,贪墨军饷,纵弟杀人。他死的时候,没人替他求情。
李家老宅被抄了个底朝天。三百副甲胄、五百把刀、龙袍、诏书、密信、账册,全部装车运进宫。装了二十辆大车,从城西一路排到宫门口。
消息传到冷宫时,李嫔正坐在偏殿里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裳,一双旧鞋,一只木匣。木匣里是她进宫时带进来的那只镯子,成色不好,可她戴了二十年。
李嬷嬷推门进来。
“娘娘。”
“说。”
“李家……抄了。李崇大人,斩了。”
李嫔的手在木匣上停了一下。
“斩了。”
“斩了。”
“满门呢?”
“流放岭南。”
李嫔将木匣合上。
“李家满门流放,李崇斩了。本宫呢?”
“陛下说,娘娘举报有功,免死。迁去城外庵堂,带发修行。”
“五皇子呢?”
“五皇子留在宫里,沈妃照看。”
李嫔将木匣抱在怀里。
“沈妃照看。”她重复了一遍,“本宫的儿子,沈妃照看。”
“娘娘——”
“也好。”李嫔说,“本宫争了二十年,没争到那个位置。本宫的儿子,本宫也没保住。沈妃没争,可她保住了本宫的儿子。”
“本宫输了。”
她站起来,抱着木匣,走出冷宫偏殿。
冷宫的门开着,门口停着一顶青帷小轿。两个尼姑站在轿旁,手里捧着一件灰布僧袍。
“李施主,请更衣。”
李嫔将木匣放在地上,接过僧袍,套在宫装外面。僧袍宽大,罩住了她瘦削的身子。
她上了轿。
轿帘落下时,她掀开帘子,朝宫城的方向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