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五,冷宫。
李嬷嬷回来复命时,李嫔正坐在床沿上,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粥。
“娘娘,奴婢去了长春宫。”
“沈妃怎么说?”
“沈妃说——‘我不谈条件。但我给她一条路。’”
李嫔的手指在膝上攥了一下。
“什么路?”
“她说——‘把李家怎么害你的,全部说出来。说出来之后,她把您说的,跟她手里的证据一对。对得上,您的话就是铁证。对不上,您的话就是废纸。’”
“对得上怎样?”
“对得上,她替您求一条活路。五皇子活着,您活着。您不争,她不动您。”
“对不上呢?”
“对不上,她在冷宫里待着,待到死。”
李嫔沉默了一息。
“她不信我。”
“她说她不信您。”
“可她给我路。”
“她说她只给路。”
李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冷宫的院子里,枯草半人高,风一吹,沙沙响。
“她不给条件,只给路。”李嫔笑了一声,“这比谈条件狠。谈条件,我还能讨价还价。给路,我只能走。”
“娘娘,走不走?”
“走。”李嫔转过身,“不走,我在冷宫里待到死。走了,五皇子还能活。”
“可咱们手里没有信。”
“没有信,可我背得出来。”李嫔说,“李家跟太后的信,是我经手的。信上写什么,我一字不差。我背给沈妃听,沈妃拿我的背,跟她手里的对。对上了,就是证据。”
“那奴婢去传话。”
“等等。”李嫔说,“去之前,先办一件事。”
“什么事?”
“把李嬷嬷叫来。”
李嬷嬷跪在殿中。
“娘娘。”
“李嬷嬷,你跟了我二十年。”
“是。”
“你是我从李家带进宫的人。你男人在李家当差,你儿子在李家铺子里管事。李家弃了我,可你家人还在李家手里。”
“娘娘——”
“你听我说完。”李嫔说,“我今日把话跟你说清楚。我要反李家。我反了,李家会恨我。李家恨我,你家里人就没好日子过。你若要保你家里人,你现在就走。走了,我不怪你。”
李嬷嬷趴在地上,磕了个头。
“娘娘,奴婢跟了您二十年。您反了李家,奴婢跟着您反。奴婢家里人,奴婢自己去说。”
“好。”李嫔说,“你去长春宫传话。就说——‘李嫔要见沈妃。见了沈妃,她背信给沈妃听。’”
李嬷嬷去了。
午后,沈清辞来了冷宫。
她站在偏殿门口,看着李嫔。
李嫔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宫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脂粉,可脊背挺得笔直。
“沈妃娘娘来了。”
“李嫔娘娘。”
“坐。”李嫔指了指床沿,“冷宫没椅子,只能坐床。”
沈清辞在床沿上坐下来。
“李嫔娘娘说,要背信给我听。”
“对。”
“背吧。”
李嫔深吸一口气。
“第一封。元和十年,李家写给太后的信——‘太后娘娘万安。秦氏玉矿之事,李家愿效犬马之劳。玉矿到手,李家取三成,太后取七成。秦氏之女秦婉娘,李家替太后料理。’”
沈清辞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
“第二封。元和十二年,太后写给李家的信——‘李家办得好。秦婉娘已除。秦氏玉矿,李家速办。办好了,李家在朝堂上的位子,再升一级。’”
“第三封。元和十四年,李家写给太后的信——‘太后娘娘,秦氏玉矿的矿脉已探明,有兵符藏于第九洞。李家已遣人入岭南,掘洞取符。’”
“第四封。元和十六年,李家写给太后的信——‘太后娘娘,岭南旧部守着玉矿,李家掘了三年没掘进去。李家请太后调岭南驻军,强攻玉矿。’”
李嫔背到第四封,停下来。
“沈妃娘娘,这四封信,是你手里没有的。”
“对。”沈清辞说,“我手里有三封。你背的第四封,我没有。”
“第四封是最要命的。”李嫔说,“李家请太后调岭南驻军强攻玉矿。强攻就是谋反。李家跟太后合谋,调兵打秦氏旧部。兵是朝廷的兵,打的是秦氏的人。这叫私调军队,谋反。”
“还有呢?”
“还有第五封。元和十八年,李家写给太后的信——‘太后娘娘,沈家庶女沈清辞入宫。此女是秦氏遗孤,太后务必除之。李家愿替太后动手。’”
“这封我有。”沈清辞说,“但我的抄本上,少了最后一句。”
“最后一句是——‘若太后不除,李家除。李家在宫里有人。’”
“宫里有人。”沈清辞重复了一遍,“谁?”
“我。”李嫔说,“李家在宫里的人,是我。”
“还有别人吗?”
“有。”李嫔说,“李嬷嬷是李家的人。孙氏是李家的人。刘德海是李家的人。还有——御膳房的周太监。”
“周太监是李家的人?”
“对。周太监是李家安在御膳房的眼线。李家让他往各宫的膳里下料。下什么料,李家定。”
“周太监现在还活着?”
“活着。”李嫔说,“他躲在御膳房的库房里。李家让他躲的。”
沈清辞站起来。
“李嫔娘娘,你方才背的,我记下了。我回去跟我手里的对。对得上,你就有活路。”
“沈妃娘娘。”李嫔叫住她,“我还有一件事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