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二,长春宫。
赵嬷嬷从冷宫递出来的旧档,加上甲二在江南搜了三个月的卷宗,再加上秦氏旧部二十年攒下来的东西,在沈清辞面前堆了半张桌子。
她翻了一夜。
李家的底,比她想的大。
第一摞,贪墨军饷。李崇的父亲李廷玉,曾任户部侍郎,管着北境三镇的军饷拨付。元和三年到元和八年,五年间虚报兵额三千人,冒领军饷十二万两。银子从户部拨出去,走的是李家的渠道,最后进了李家的私库。
第二摞,卖官鬻爵。李崇当吏部尚书十年,卖官卖得明明白白。知府五千两,知县两千两,京官三千两。买官的人有名单,卖官的人有账册,银子的去处有记录。十年间卖出去四十七个官,贪银不下二十万两。
第三摞,草菅人命。李崇的弟弟李崇义,在江南当织造的时候,看上了一个织户的女儿。织户不肯给,李崇义让人把织户一家五口塞进江里。案子报了,知县查了,查出来是李家的人,不敢办。织户一家的尸体捞上来,五口人全攥着拳头,眼睛没闭。
第四摞,最要命。李崇跟太后的人通信。信上写——“秦氏玉矿,太后欲夺。李家替太后办,事成之后,玉矿归李家。”落款是李崇的亲笔。
沈清辞将四摞卷宗分开,码成三份。
“青黛。”
“奴婢在。”
“叫甲一来。”
甲一进来。
“这三份,分三路递。”沈清辞指着第一份,“这一份,递御史台。周文达那里。李家的军饷、卖官、人命,三样东西,够御史台立案了。”
“第二份呢?”
“第二份,递御书房。李崇跟太后的密信,李家夺玉矿的谋划。这份递到陛下手里,陛下就知道李家不只是贪,还谋反。”
“第三份呢?”
“第三份留着。”沈清辞说,“留着等李家自己撞上来。”
“撞上来?”
“李崇在朝堂上参我,参不倒。他会换路子。他会来找我谈,谈不拢,他会动手。他动手,我就把第三份递出去。”
“第三份里是什么?”
“是他最怕的东西。”沈清辞一字一字,“李崇跟太后的人通信,信上写——‘若太后不测,李家保五皇子登基。’”
青黛的脸色变了。
“保五皇子登基?”
“对。”沈清辞说,“李崇想扶五皇子当皇帝。五皇子才三岁,登基了,李崇就是摄政大臣。摄政大臣,比吏部尚书大。”
“这份递上去,李崇就是谋逆。”
“对。”
“那为什么不现在递?”
“现在递,李崇会狗急跳墙。”沈清辞说,“他狗急跳墙,会动五皇子。五皇子在我这儿,他动不了。可他会动别人。他动别人,我顾不上。”
“所以先递前两份。前两份递上去,御史台弹劾他,陛下查他。他被查了,就慌了。慌了就会动。他动,我就把第三份递上去。”
“他动了,就是谋逆。”
“对。”
“好。”青黛说,“奴婢去传话。”
“等等。”沈清辞说,“递之前,先给李崇递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李大人,第一批折子已经递了。第二批在路上。第三批,看您怎么动。’”
“这话递过去,李崇会怎么想?”
“他会想——‘第三批是什么?’他不知道第三批是什么,就会怕。他怕了,就会来找我。他来找我,我就把第三批摊给他看。”
“看了第三批,他会怎么办?”
“他会跪。”沈清辞说,“跪下来求我别递。”
“那咱们递不递?”
“看他跪得诚不诚。”
“他若不跪呢?”
“他不跪,我就递。”沈清辞说,“递上去,他就是谋逆。谋逆是死罪,满门抄斩。他跪了,我就不递。他跪了,李家还能留一条根。”
“他会跪吗?”
“他贪了二十万两,他弟弟杀了五口人,他爹贪了十二万两军饷。他身上的血,洗不干净。可他不是傻子。他跪了,还能活。他不跪,全家死。他会跪。”
“可他是吏部尚书,三朝元老。”
“三朝元老,也得跪。”沈清辞说,“陛下查了太后二十年,查了赵家,查了陈家。他查了李家,李家也跑不掉。”
“什么时候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