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早朝。
李崇今日递了折子。
折子厚厚一摞,封皮上写着“秦氏考”。
他跪在殿前,将折子举过头顶。
“陛下,臣查了秦氏一族的底。臣派人去了江南,翻了吴县县衙的旧档、苏州织造府的卷宗、秦氏祖宅的地契。臣查了三个月,查到的,全在这本折子里。”
“念。”
李崇翻开折子,念道:“秦氏,江南吴县人。元和元年,秦远山进京,献玉矿一座,先帝赐秦远山‘秦安县主’封号,世袭罔替。秦远山之女秦婉娘,元和元年入宫,元和三年嫁沈家。”
“元和九年,太后以‘前朝余孽’罪名抄秦氏家。可臣查了先帝朝的实录——先帝从未下过抄秦氏的旨意。抄家的旨意,是太后以中宫名义发的。太后当时是贵妃,贵妃无权下旨抄家。”
“臣又查了苏州织造府的卷宗。秦氏玉矿,是先帝亲封的‘御用玉矿’。秦远山是玉矿监造,领五品衔。秦氏给宫里供玉,供了十年。先帝的玉玺、皇后玉册、皇子玉牒,用的全是秦氏玉。”
“臣查到这里,查不下去了。”
“为什么查不下去?”
“因为臣查到的东西,全是秦氏合法的证据。”李崇将折子合上,“臣原本想查秦氏的‘前朝余孽’身份,可臣查到的,是秦氏的先帝册封。”
“秦安县主,先帝亲封。玉矿监造,先帝亲授。秦氏供玉,宫里用了十年。”
“臣查不出秦氏哪里‘余孽’。臣查出的,是秦氏哪里‘忠良’。”
殿中死寂。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李崇。
“李崇,你查了三个月,查出了什么?”
“查出秦氏是忠良。”
“你参沈妃‘出身不正’,查了三个月,查出她出身正?”
“臣……臣查错了。”
“查错了?”皇帝笑了一声,“李崇,你当吏部尚书十年,查人的本事,朕是知道的。你查人,向来查得准。可你查秦氏,查了三个月,查出秦氏是忠良。”
“你是查错了,还是有人让你查错?”
李崇的额头沁出冷汗。
“臣……臣自己查的。”
“你自己查的,查出秦氏是忠良。那你为什么还要参沈妃‘出身不正’?”
“臣……臣是听信了传言。”
“谁的传言?”
李崇说不出话。
皇帝站起来。
“李崇,朕告诉你,谁让你查错的。”
“谁?”
“朕。”皇帝一字一字,“朕让甲二把秦氏的先帝册封、玉矿监造的卷宗,‘不经意’放在吴县县衙的旧档里。朕让你查,你就查到了。”
“朕让你查到什么,你就查到什么。”
“你想查秦氏是余孽,朕让你查出秦氏是忠良。你查了三个月,查到的全是朕让你查的。”
殿中哗然。
李崇瘫在地上。
“陛下——臣是吏部尚书,臣查卷宗,臣自己会查——”
“你会查,可你查得不够深。”皇帝说,“你查秦氏,只查了吴县县衙和苏州织造府。你没查先帝朝的实录。你没查太后朝的密档。你没查秦氏玉矿的供玉记录。”
“朕替你查了。朕查了三个月,查到的全在这里。”皇帝朝李公公抬了抬手,“给李大人看看。”
李公公将一摞卷宗递到李崇面前。
李崇翻开第一页。
先帝手谕——“秦氏玉矿,御用监造,世袭罔替。秦远山忠良之后,赐秦安县主。”
第二页。太后手谕——“秦氏抄家,中宫决断。贵妃李氏、赵氏协办。”
第三页。赵家密信——“秦氏玉矿,太后欲夺。赵家替太后办,事成之后,玉矿归赵家。”
李崇一页一页翻过去,脸色越来越白。
“李崇,你查秦氏,查了三个月。朕查秦氏,查了二十年。”皇帝一字一字,“你查到的,是朕让你查的。朕查到的,是你查不到的。”
“你参沈妃‘出身不正’。朕告诉你——沈妃出身正。秦氏是忠良。倒是你李家——你李家替太后夺玉矿,你李家跟赵家合谋抄秦氏。你李家的底,朕还没查完。”
李崇趴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
“陛下——臣知罪——”
“知罪?”皇帝说,“你参沈妃的时候,怎么不知罪?”
“臣……臣是替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