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完全遮住了。
赵易站在泥浆里,冷水没过小腿。左手还按在刚砸入地面的镇水楔上方。右手里攥着手提箱的把手。 起重机横臂上的人影跳了下来。 不是从几十米高的横臂直接跳的。他像是水一样从铁架子之间流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冲击。脚尖点上地面的时候,泥浆甚至没有溅起来。 王胖子的牙齿在打架。“易、易哥……” “退到排水管那边去。”赵易的声音很平,“不管发生什么,别回头。” 王胖子迟疑了一下。 “快走。” 王胖子咬了咬牙,抱着大铁锤转身就跑。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工地里回荡着,越来越远。 阴修走到了距离赵易大约十米的位置站定了。 月光重新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赵易终于看到了对方的脸。 瘦。极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看年纪大约五十出头。穿着一件灰黑色的对襟布衫,右手拎着一串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念珠。 赵易的天眼自动聚焦。 对方的气场让他心里一紧。 跟之前遇到的老六、老四完全不是一个级别。那些人的阴气是外放的、粗暴的,像是乱泼的墨汁。而这个阴修的阴气是内敛的、压缩的、近乎固态的。他浑身上下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暗灰色雾气,像是一层活的铠甲。 更恐怖的是,赵易的天眼在对方身上看不到任何破绽。 气场浑然一体。像一颗打磨到极致的铁球。没有锐角,没有凹陷,也没有缝隙。 “你就是青乌门那个小杂种?”阴修的声音听着像是指甲在黑板上刮。 赵易没回答。他在观察。 “你师父那个老不死的把你赶出去,是因为你根基太差?还是因为你太蠢?”阴修笑了,笑容像是裂开的冻土,“不过能走到这一步,也算有点本事。” 赵易开口了。“你在我下面的阵眼里埋了四个婴儿的生魂。” 阴修的笑容没变。“嗯。怎么了?” “我要杀你。” 赵易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阴修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有意思。”他松开了手里的念珠。 念珠没有掉在地上。它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每一颗珠子都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 赵易看清了。 那不是普通的念珠。每一颗珠子里面都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灰色雾气。那种雾气的形态……是人形的。 赵易的手攥紧了。 那是魂。不是婴儿的。是成年人的。 “一百零八颗。”阴修的语气像在介绍自己的收藏品,“每一颗里面都是一个死在我手上的人的残魂。你知道凑齐一百零八颗有多难吗?” 赵易从手提箱里抽出了雷印。 枣木表面的赤金色光泽在夜色中格外刺眼。纯阳之气像是一层火焰一样在木面上流动。 阴修的瞳孔缩了一下。“至阳法器?” 赵易没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他踏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泥浆被纯阳之气震开,溅起一圈白色的水雾。赵易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踩下去都极其沉稳,脚掌旋转的角度精确到了毫厘。 踏罡步。 第一步踩北斗天枢位。第二步踩天璇位。第三步踩天玑位。 三步之后,他脚下的泥浆地面上出现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微微发光的三角形轨迹。 阴修的脸色变了。 “你还会天罡踏斗?青乌门这一套不是失传了吗?” 赵易踏出了第四步。天权位。 脚下的三角形扩展成了四边形。一股看不见但极其沉重的压力开始从四个方位向中心收缩。 阴修感觉到了。他悬浮在空中的念珠串开始不规则地颤动。 “有胆量。”阴修猛地拍了一下双掌。 一百零八颗念珠炸裂般散开。 珠子里的灰色雾气瞬间涌出,在阴修周身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转的灰色漩涡。漩涡里面隐约可以看到无数扭曲的人脸。无声地尖叫着,挣扎着。 血影阵。 赵易第五步踏出。天衡位。 五步之后,他脚下的轨迹已经组成了北斗五星的基本构型。一股极其纯粹的、金色的阳气从脚底涌上来,沿着他的经脉传遍全身。 他举起了雷印。 枣木在他手里像是一面盾牌,又像是一柄锤子。赤金色的光芒暴涨,将他周围三米内的黑暗全部驱散。 灰色漩涡扑了过来。 无数鬼脸张开嘴,发出只有天眼才能听到的尖锐嘶鸣。它们的手伸向赵易,指尖带着冰冷的阴气。 赵易没有躲。 他抬起雷印,一印拍了下去。 不是拍向阴修。是拍向脚下的泥地。 轰。 整个基坑震了一下。 刚才王胖子砸下去的镇水楔在地底产生了剧烈的共振。龙骨制成的楔子散发出的至阴之气,和雷印的至阳之气在地下形成了一个极其短暂的“阴阳太极眼”。 太极眼旋转的力场向外扩散。 灰色漩涡里的鬼脸们开始解体。至阳之力灼烧它们的形体,至阴之力则锁住了它们想要逃回念珠的退路。 它们被困在了中间。 阴修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你!” 赵易收回雷印,第六步踏出。开阳位。 脚下的北斗阵型扩展到了第六星。阳气的场域猛然扩大了一倍。 那些被困在中间的灰色鬼脸开始剧烈扭曲。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像是气泡破裂一样消失了。 不是被消灭了。是被超度了。 阴阳太极眼的力场撕开了它们被强行禁锢的枷锁。那些残魂在获得自由的瞬间,自然而然地消散了。 一百零八颗念珠,空了大半。 阴修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盯着赵易,眼底浮现出了恐惧之外的另一种情绪。 疯狂。 “你毁了我的珠子!”他的声音变了调,像是受伤的野兽,“你知道我炼了多少年吗?你知道我杀了多少人才凑齐的吗?” 赵易站在原地。 “你杀了多少人,就该还多少命。” 阴修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一口黑血喷向空中。 黑血在空中碎裂成数十颗细小的血珠。每一颗血珠落在残存的念珠上,念珠瞬间从暗红色变成了漆黑如墨。 “自损心血催动法器?”赵易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拼命的打法。 剩余的三四十颗念珠重新聚拢。这一次它们没有形成漩涡,而是凝结成了一柄三尺长的漆黑尖刺。尖刺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纹。 阴修的脸瞬间老了十岁。他的头发在几秒之内从灰白变成了全白。 “死!” 黑色尖刺射向赵易。 赵易踏出了第七步。摇光位。 北斗七星。 七星阵完整成形的瞬间,他脚下的地面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所有的光、所有的力、所有的气,都被这面镜子收束成了一个点。 那个点在赵易的右手掌心。 他平平地推出了右手。 掌心的光点和黑色尖刺在半空中碰撞。 没有声音。 连风都停了。 然后黑色尖刺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裂缝迅速扩大。三十几颗念珠同时炸裂,碎片像黑色的雨一样落了一地。 阴修的身体猛地往后倒退了七八步。他的嘴角溢出了一线黑血。左手捂着胸口。 赵易也退了两步。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这一下消耗太大了。踏罡步踩完七星之后,他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把雷印收回了箱子里。擦了一下嘴角溢出的血丝。然后平静地看着阴修。 “你可以走了。回去告诉你的主子,第二个阵点我三天内拔。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三天拔一个。二十天之后,他的万人血祭大盘,就是一张废纸。” 阴修死死瞪着赵易。 但他没有再出手。 因为他已经打不动了。那一口心血催动的攻击是他最后的底牌。 “你叫赵易。”阴修一字一字地说,“我记住了。” 他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赵易站了几秒。确认对方确实走了之后,他的膝盖突然一软,差点跪在泥里。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王胖子从排水管那边跑了回来。看到赵易摇摇晃晃的样子,眼眶一下红了。 “易哥!你没事吧?” “没事。”赵易靠着混凝土桩柱慢慢坐了下来,“就是有点虚。”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重新露了出来。 第一个阵点,断了。 还剩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