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云商会工地在省城北面的城乡结合部。
白天这里是半完工的商业综合体,到了夜里,整片工地黑得像一口棺材。赵易让楚霜的车停在了工地西北方向的一条土路上,距离围挡大约三百米。 “你在这等着。”赵易打开车门,“如果我二十分钟内没出来,你打李建军的电话。” 楚霜皱了一下眉。“我可以派人配合你。” “不需要。人多了反而麻烦。这种阵法的防御机制是自动触发的,进去的活人越多,触发的强度越大。我一个人进去,它只会当我是一只耗子。两个人进去,它就把我们当成了威胁。” “那王胖子呢?” 赵易回头看了王胖子一眼。 王胖子正在后座攥着一把大铁锤。那锤子是他从路边五金店买的,十二磅。他的手在抖,但眼神很坚定。 “他不算。”赵易说,“他身上没有修为,五鬼运水局的防御机制不会对普通人有反应。但他能干体力活。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砸楔子。” 楚霜没再说什么。 赵易带着王胖子下了车。 冬天的夜风从北面的旷野吹过来,穿过半完工的建筑骨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赵易开了天眼。 在天眼的视角下,整个工地笼罩着一层浅灰色的雾气。那不是真正的雾。是地气被强行抽取后留下的空虚感。就像一个人被抽了太多血之后皮肤变得惨白一样,这片土地的地气已经被吸得差不多了。 围挡有两米多高,上面拉着铁丝网。赵易没有从正面进去。 他绕到了工地的西北角。 那里有一根直径半米的排水管从围挡下面伸出来,管子的外面滴着黑色的脏水。在普通人看来,这是最不适合进入的位置。 但赵易的天眼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排水管的位置恰好是整个工地防御阵法最薄弱的点。因为排水管在泄水,水属阴,阴气的流动会打断五鬼运水局的气脉循环。就像一条高速公路上有一个出口,车流到了出口就会分散,速度就会降低。 “从这进。”赵易蹲下来,掀开了排水管上的铁盖。 “这……”王胖子看着黑洞洞的管道口,脸都绿了。 “怕脏?” “不是怕脏。是怕里面有蛇。” “没蛇。”赵易已经半个身子钻进去了,“这个温度蛇早冬眠了。快点。” 王胖子掐着鼻子钻了进去。 排水管不长,大约十米。管壁上全是黏糊糊的泥浆。两个人爬出来的时候,从头到脚跟在泥潭里打过滚一样。 但赵易没空在意这些。 他站直了身体。天眼全开。 工地的中心位置,距离他们大约五十米。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基坑。基坑的底部灌满了雨后积攒的泥浆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暗黄色的油膜。 在天眼的视角下,那个基坑的正中心有一根粗大的混凝土桩。桩的顶端露出泥浆水面大约半米。 桩的下面埋着什么东西。 赵易看到了。 桩基的底部,大约在地下三米的位置,有四个拳头大小的暗红色光团。光团的排列方式呈十字形,分别对应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每一个光团里面都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是心跳一样的规律脉动。 赵易的脸色变了。 那不是法器。 是生魂。 四个婴儿的生魂。 被活活用阴法炼制成的生魂器物,封在了坛子里,埋在桩基底下。婴儿生魂至阴至纯,是阴法炼器中效果最强但也最丧尽天良的材料。它们被用来充当五鬼运水局的核心动力源。 就像是把四个孩子绑在了水泵的叶轮上,用他们的生命力来驱动水泵运转。 赵易的手攥紧了手提箱的把手。指节发白。 “王胖子。” “嗯?” “锤子准备好。” “准、准备好了。” 赵易从箱子里取出了一根九幽镇水楔。漆黑的楔子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表面的赤金色符纹像一条条金色的蛇在游动。 他走向了基坑。 泥浆水没过了他的小腿。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泥水渗透进了鞋袜里。 赵易没停。 他一步一步走向基坑中心的那根混凝土桩。每走一步,天眼里看到的灰色地气就浓一分。到了桩基旁边的时候,灰色的气已经浓得像烟雾弹炸开了一样。 呼吸变得困难。不是缺氧,是地气被抽空后留下的真空感在影响活人的气血循环。 赵易蹲下来。 他把九幽镇水楔的尖端对准了混凝土桩和地面的交接处。那个交接处,在天眼的视角下,就是五鬼运水局输送地气的管道入口。 “砸。” 王胖子举起了十二磅的大铁锤。 他知道赵易让他来就是干这个的。不需要会风水,不需要有修为。只需要一膀子力气和一把好锤子。 王胖子咬紧了牙。 然后他把锤子砸了下去。 铛。 铁锤砸在楔子顶端的声音不是金属声,是一种沉闷的、像是敲在了实心木头上的钝响。楔子在冲击力的作用下往地里钻了大约三寸。 地面震了一下。 基坑里的泥浆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水面鼓起了一个半米高的水包,然后啪地炸开,溅了赵易一身。 “再砸。” 王胖子举锤。 铛。 楔子又往下钻了三寸。 这一次,赵易能感觉到楔子的尖端已经碰到了那四个暗红色光团所在的深度。龙骨的至阴之气和生魂器物的阴气产生了共振。共振的效果不是加强,而是锁定。 就像是两块同极的磁铁靠在一起,互相排斥。龙骨楔子的至阴之气把生魂器物的阴气锁死了,让它无法继续向外输送地气。 “最后一下。用全力。” 王胖子吸了一口气。他把锤子举过了头顶。 然后狠狠地砸了下去。 铛! 楔子彻底没入了地面。泥浆水面剧烈翻涌了几秒,然后迅速平静了下来。 安静了。 赵易站起来。他的天眼还在看着桩基底部。那四个暗红色光团的脉动节奏开始变慢了。从每秒两下变成了每秒一下,然后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它们被锁住了。 五路供给管道,断了一路。 赵易长出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 基坑里的积水猛地炸开了。 不是翻涌。是炸开。像是有一枚深水炸弹在泥浆底下爆炸了一样。泥浆和污水冲天而起,足有三米高。赵易和王胖子被冲击波推得后退了好几步。 热的。 那些溅起来的泥浆水是热的。 赵易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抬头看向工地中央的塔吊。 塔吊的横臂上蹲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但声音传了下来。极其尖锐。像是铁锯在拉扯玻璃。 “好狠的手段。”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 “难怪老六和老四都栽在你手里。” 赵易擦了擦手上的泥。 “你是哪个?” “排行老八。”那个声音笑了,“你可以叫我阴修。” 头顶上,月光被一片乌云遮住了。 工地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赵易的天眼在黑暗中亮起了两点琥珀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