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易没有收回目光。
他站在天台的铁栏杆前,冬风灌进衣领里,冷得像刀片刮骨头。但他没动。 天眼还开着。 那个灰衣男人举着酒杯的姿势维持了大约两秒。然后他把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赵易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正在沿着那张巨大的黑色光网传导过来。不是攻击,是试探。像一条蛇缓慢地伸出信子,舔了一下猎物的气味。 他没有躲。 赵易的天眼焦距拉到了极限。琥珀色的瞳孔深处,一丝赤金色的纯阳之气凝聚成了一根极细的光针。那根光针顺着他的视线,穿过十几公里的城市上空,直接扎向了黑色光网的核心节点。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灰衣男人手里的酒杯裂了。 透明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在塔吊的横臂上滴了几滴。 他低头看了一眼碎裂的杯子。 然后笑了。 赵易看不清那个笑容,但他能感觉到。那种笑,不是愤怒,不是轻蔑。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比预期更有趣时的愉悦。 赵易的天眼猛地刺痛了一下。 像是被人用针扎了眼球。 他立刻收回了天眼。 眼前一阵发黑。太阳穴两侧突突地跳着,是透支的征兆。刚才那一下隔空对撞,他消耗的精力比在病房里拔血咒还大。 楚霜走过来扶了他一下。 “没事。”赵易摆了摆手,“就是打了个招呼。” “打招呼?”楚霜的声音有点紧,“你刚才的眼睛变色了。” “嗯。”赵易揉了揉太阳穴,“他也不好受。我弄碎了他的杯子。” 楚霜沉默了两秒。她能听出来,赵易说这话不是在吹牛,是在做精确的战场评估。 “你跟他的实力对比呢?” “不好说。”赵易很诚实,“隔着十几公里用天眼对撞,他没占我便宜,但我也没占他便宜。如果面对面硬刚……” 他没说下去。 “说。” “面对面硬刚,我在他的阵里,赢面不超过三成。” 楚霜的脸色变了。 “但他在阵外,赢面也不超过三成。”赵易补了一句,“这个人的本事全都压在了那张阵上。离开阵,他就是一条搁浅的鱼。” “所以你的计划是?” 赵易转过身,下楼。边走边说。 “不碰他的阵眼。先断他的水。” 楚霜快步跟上。“什么意思?” “你刚才给我看的施工图纸上,十三根深桩是主体。但一个这么大的阵不可能只靠主体运转。它需要外围的供给系统。就像一台发电机,光有发电机不行,你还得有五条电缆从外面给它输燃料。” 赵易推开楼梯间的门。 “在风水学里,这种外围供给结构叫‘五鬼运水局’。五个方位各有一个子阵,负责从周边的住宅区、商业区吸取地气和人气,然后通过地下水脉汇聚到主阵的十三根桩基里。” “你怎么知道有五个?” “十三根桩,减去中心的一根主桩,剩下十二根分布在四正四隅八个方位。八卦配五行,金木水火土各管一路。每一路都需要一个外部的中转站来搜集和输送气运。五行五路,刚好五个。” 楚霜停了一步。“你是说,只要把这五个外围中转站全部切断,主阵就会因为断了燃料而自行瘫痪?” “不会瘫痪。但会大幅削弱。”赵易走进电梯,“削弱到我能正面硬拆的程度。” “那怎么找到这五个中转站?” “你帮我调两样东西。第一,省建委保密级别的全市地下水脉分布图。第二,鹏宇基建和它所有关联公司在过去一年内拿到的所有施工许可证,不管名目是什么。” 楚霜在手机上快速打字。“我半小时内调到。” 赵易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拨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苏晚晴。 “苏总,问你个事。你手上有没有认识的古董圈子的人?我需要一件特殊的东西。跟水有关。极阴的。能镇水脉的那种。” 苏晚晴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帮你问问。你要多快?” “越快越好。” 第二个打给叶锦瑟。 叶锦瑟的反应比苏晚晴快得多。 “赵先生,你要的东西我可能知道在哪。” “哦?” “明天晚上。老城区天德巷地下,有一场半公开的暗拍会。只有省城最顶层的收藏圈子才收得到帖子。我的人昨天去踩过场,说压轴品里有一样东西很邪门。一块焦黑的木头,沾了血,所有凑近的人都说周身像掉进了冰窖。” 赵易的眼睛亮了一下。 “叶总。帖子还能多带一个人吗?” “我的帖子,带谁都行。” 赵易挂了电话。 他看了一眼楚霜。 “法宝有着落了。明晚暗拍会。” “暗拍?”楚霜皱了一下眉,“地下拍卖不在我的管辖范围,而且老城区那一片……鱼龙混杂。” “正因为鱼龙混杂,才藏得住好东西。”赵易把手机收进口袋,“你继续查你的水脉图。我去淘宝。” 楚霜看了他一眼。 赵易的脸上没有紧张,没有焦虑。 好像刚才在天台上跟一个能遥控八百万人气运的恐怖存在隔空对撞过的人,不是他。 “赵先生。”楚霜开口了。 “嗯?” “你不害怕吗?” 赵易想了想。 “怕。”他说,“但怕也没用。怕他,他就不动了吗?他那个阵每多转一天,省城就多几千个人会在未来三五年里莫名其妙地家破人亡。” 他按了电梯按钮。 “所以没时间怕。” 回到无相风水阁的时候,王胖子正蹲在柜台后面啃肉夹馍。 看见赵易和楚霜一前一后推门进来,他手里的馍差点掉了。不是因为楚霜。是因为赵易的脸色。 “易哥,你脸怎么白成这样?” “透支了。”赵易在沙发上坐下,“帮我倒杯热水。加两勺红糖。” 王胖子手脚麻利地去了。 楚霜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店面的布局。她是第一次在白天仔细打量这个地方。玉带环腰的格局,门前聚气不散财,柜台的位置恰好卡在气眼上。明明只是一个几十平的小店,但她一走进来就觉得全身的疲惫好像减轻了几分。 “你这个店的风水布得很好。”她说。 “自己住的地方当然要精心。”赵易接过王胖子递来的红糖水,喝了一口,“明天晚上我要出一趟门。老城区有场暗拍会,我得去弄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王胖子好奇。 “一块能镇水的木头。” “镇水?”王胖子挠了挠头,“咱们是缺水还是怕水啊?” “都不是。”赵易把杯子放下,“你知道为什么自来水厂的水塔要建得那么高吗?” “啊?因为……水往低处流?” “对。同样的道理。明德堂在省城打的那些深桩,就像是在地下挖了一个巨大的漏斗。地气和水气全部往漏斗里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漏斗的五个进水管上各插一根塞子。塞住了,漏斗就吸不到东西了。” 王胖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但塞子不能是普通材料。”赵易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得是极阴的、跟水脉同源的东西。阳克阴,阴锁阴,用同属性的极阴之物才能跟地下水脉产生共振,把它‘冻’在那里。” 楚霜在旁边听着,拿出了本子在记。 赵易看了她一眼。“你记这个干什么?” “汇报用。” “跟谁汇报?” “你不需要知道。” 赵易没追问。他只是又喝了一口红糖水,然后闭上了眼睛。 明天晚上。暗拍会。 他需要在那里,找到那块能定住省城水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