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德巷在省城老城区的最深处。
白天它是一条卖杂货和修钟表的窄巷子,到了晚上,巷子两头的铁栅栏门一关,它就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赵易跟着叶锦瑟的车从后巷的一扇不起眼的铁门进去。铁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楼梯。楼梯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墙壁是裸露的红砖,上面画着一些看不懂的涂鸦。 走了大约三十级台阶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地下室被改造成了一个大约五百平的会客厅。层高四米多,顶上吊着十几盏仿古铜灯。四周的墙壁被红木板包裹着,上面挂满了字画和老照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香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已经坐了大约四十个人。 赵易扫了一眼。在座的男人年纪大多在四十岁以上,穿着低调但面料考究。手腕上不是翡翠就是菩提。女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贵妇级别的打扮。 叶锦瑟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高领毛衣裙,外面披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扎成了一个利落的低马尾。她一进场就成了全场目光的焦点。 不是因为漂亮。 是因为帖子。 她手里的帖子是金色的。整个会场只有三张金帖。金帖的持有者拥有优先竞拍权和不限金额的担保资格。 “赵先生,这边请。”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迎了上来,把他们引到了前排最中间的位置。 王胖子跟在后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这辈子参加过最高端的局面就是县城的古玩早市。 “易哥。”他小声凑过来,“这些人……全都是有钱人?” “不只是有钱人。”赵易的天眼自动扫了一圈,“前面那个戴佛珠的老头,指甲根部发青,气色偏暗黄。这是长期接触地下阴湿环境的表现。盗墓世家。” “啊?” “左边第三排那个穿中山装的。手腕上的白玉镯是和田羊脂,但颜色不纯,里面沁了一层极淡的粉红色。那不是普通的沁色。那是血沁。说明这块玉至少在棺材里泡了三百年以上。他戴着它出来,说明他专门做冥器生意。” 王胖子背后的汗毛竖起来了。 拍卖在九点准时开始。 前面几件拍品赵易一件都没看。有一方明代的端砚,有一对清代的铜香炉,有一块号称是唐代的青石碑拓片。价格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赵易全程喝茶。 叶锦瑟也没出手。她今天来是带赵易来的,不是来购物的。 中场休息的时候,麻烦来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了过来。身上穿着一件定制的黑色西装,领带上别着一枚白金钻石领带夹。身后跟着两个保镖和一个五十多岁的灰袍中年人。 年轻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叶锦瑟。 “叶总。好久不见。” 叶锦瑟的表情没变。“高总。”语气疏远得像在跟快递员说话。 高总。高云鹏。省城房地产新贵高家的独子。靠他老子的关系拿了几块地,自封“青年企业家”,实际上是个纨绔。 赵易没看他。赵易在看他身后那个灰袍中年人。 那个人的气色有问题。 印堂发青,但不是病态的青。是一种人为的、用外力压制后留下的青。像是长期接触某种阴寒之物。太阳穴两侧有极淡的黑气,呈放射状散开。这是长期使用阴术的典型特征。 这个人是术士。不是正道的。 “叶总一个人来的?”高云鹏的目光终于落到了赵易身上,打量了一圈,显然觉得这个穿着普通的年轻人不值一提。 “不是。”叶锦瑟说,“这是我的风水顾问,赵先生。” “风水顾问?”高云鹏笑了,“叶总也信这个?巧了,我也有个大师。”他回头拍了拍灰袍中年人的肩膀,“钱先生,茅山正一派的传人。” 灰袍中年人微微点头。 赵易终于看了高云鹏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高云鹏脖子上挂着的一块玉上。 “高总。”赵易说。 “嗯?” “你脖子上那块玉。” 高云鹏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那是一块雕工精细的翡翠貔貅,通体碧绿。“喜欢?这是缅甸矿区直采的冰种帝王绿。八位数。” “拿下来。” 高云鹏愣了。“什么?” “我说拿下来。”赵易的语气很平淡,“那不是缅甸矿区的。那是从死人棺材里扒出来的沁血玉。表面的绿色是后期酸洗注胶做上去的。你用紫光灯照一下玉的底部,会看到一层极淡的暗红色荧光。那是人血渗透后留下的有机质残留。” 高云鹏的脸色变了。 “沁血玉在风水学里属于‘夺阳器’。”赵易继续说,“棺材里的死人阴气会通过血沁的通道反向吸取佩戴者的阳气。你戴了多久了?” 高云鹏的手开始抖了。“三……三个月。” “三个月。”赵易点了一下头,“那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做噩梦?尤其是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梦里是不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想喊喊不出来?” 高云鹏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猛地转头看向灰袍中年人。 “钱先生。这玉是你给我的!你说这是开过光的!” 灰袍中年人的脸色铁青。他看了赵易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赵易没有继续理他们。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时候,会场正中央的展台灯亮了。 一个穿黑色旗袍的女主持人走了上来。声音很稳。 “各位贵宾。接下来是今晚的最后一件拍品。也是今晚唯一的特别拍品。” 她拍了一下手。两个穿白色手套的工作人员抬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了上来。托盘上放着一个密封的玻璃罩。 玻璃罩里面是一块木头。 大约一尺长,拳头粗细。通体焦黑,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裂纹。看起来就像是一根被火烧过的枯枝。 但赵易的天眼一开,就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块木头的表面笼罩着一层极其浓郁的、近乎液态的暗蓝色寒气。那种寒气不是普通的阴气。它有一种极其沉重的、像是从深海底部压上来的力量。 所有距离展台三米以内的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一个坐在前排的老头搓了搓胳膊。“这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冷?” 女主持人笑了笑。“这件拍品的来源,委托方要求保密。我能告诉各位的是,它被发现于某条北方大河的河床深处。出土后,三位鉴定的师傅中有两位当晚发了高烧。” 全场安静了。 “底价,一百万。” 没有人举牌。 高云鹏身后的灰袍中年人皱着眉看了那块木头很久。然后他凑到高云鹏耳边低声说:“这东西极阴极凶。拿回去可以用来做厌胜之物。低价收了。” 高云鹏举牌了。“一百二十万。” 全场还是没人跟。 赵易放下了茶杯。 他站了起来。 “五百万。” 全场的目光唰地转向他。 高云鹏愣住了。叶锦瑟也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赵易低头凑到叶锦瑟耳边,声音极低。 “这不是棺材底,是龙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