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被重新推进了深度护理区。
楚霜在病房外面站了很久。她的脸色一直是铁青的。直到赵易喝完了护士送来的糖水,她才转过身来。 “省体育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万人地基。血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们早就发现了异常。”赵易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残汗,“否则老周不会去调查。他是你派出去的探子。” 楚霜沉默了两秒。 “半年前。”她说,“我的人截获了一笔从海外打到省内某建筑公司的异常资金。三点七亿。走的是离岸账户。那家建筑公司叫‘鹏宇基建’。表面上是家正规的甲级施工企业,实际上是我查了三个月才挖出来的马甲。” “什么马甲?” “永宁文化传媒。” 赵易的眼睛眯了一下。 永宁文化传媒。这个名字他不陌生。之前在省城追查许崇阳的时候,就发现天玄阁的资金是通过“永宁文化传媒”和“恒盛地产”两个空壳公司洗白的。许崇阳被抓之后,恒盛地产被官方冻结了,永宁传媒也被查封了。 但现在看来,查封的只是一层壳。里面的虫子换了一件衣服,继续在地底下爬。 “鹏宇基建。”赵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家公司现在的主要项目是什么?” “省体育馆。”楚霜说,“今年初省里批的重点工程项目。总投资预算一百二十亿。地基已经打了六个月。” “一百二十亿。”赵易低声重复。 “我派老周去查的时候,他刚查到鹏宇基建在地基浇筑过程中有大量不符合规范的操作。混凝土的配比不对,钢筋的排列方式也不对。不是偷工减料。恰恰相反,他们的材料用量远高于标准。很多额外的材料从结构力学的角度完全没有必要。老周觉得奇怪,就继续往下挖。” “然后他就被下了血咒。” “对。”楚霜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是在查施工蓝图的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就开始发病的。三天之内从健康人变成了多器官衰竭。如果施工蓝图里面有问题,那个问题一定非常核心,核心到值得明德堂动用‘活人血咒’来灭口。” 赵易站了起来。 “施工蓝图你有吗?” “有。”楚霜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了一卷A3大小的图纸,展开铺在了走廊的长椅上。 图纸是标准的建筑施工总平面图。赵易不是建筑专业出身,但风水师看建筑图纸跟建筑师看建筑图纸是两套完全不同的逻辑。建筑师看的是结构、承重、采光。风水师看的是方位、走向、气脉流动。 赵易蹲下来,用手指在图纸上慢慢滑动。 他在找龙脉节点。 省体育馆的选址在东区新城。这片区域是十年前才开发的,属于城市扩张的外延。从风水学的角度看,东区新城的地气相对薄弱,因为城市龙脉的核心一般在老城区。新区的地气需要靠跟老城区的地下水脉连接才能获得养分。 但赵易在图纸上发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结构。 地基不是方形的。 标准的大型体育馆地基通常是规则的矩形或椭圆形。但这份图纸上的地基外圈虽然是椭圆形,内部却有一圈额外的深桩基础。那圈深桩的排列方式不是按照结构力学的网格来的。 是按照八卦方位来的。 东、南、西、北各三根主桩。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各两根副桩。中心一根擎天巨桩。 总共十三根。 巧合吗? 十三。 十三太保。 赵易的指尖停在了中心那根巨桩的位置。 “这根桩打了多深?” 楚霜翻了一下旁边的施工数据表。“六十五米。” “标准的体育馆桩基深度是多少?” “二十到三十米。这个深度确实远超标准。审批的时候说是因为东区地质条件复杂,需要打到岩层。” 赵易摇了摇头。 “不是为了打到岩层。是为了打到水脉。” 他站了起来。 “省城的地下水系统跟全国大多数城市一样,有一条主水脉连接着老城区的龙脉核心。这条主水脉大约在地下六十米的深度。体育馆的这根中心桩打了六十五米,刚好穿透了主水脉。” 他指了指图纸上的那圈深桩布局。 “周围的十二根桩是‘截气锁’。它们按照八卦方位排列,把主水脉的上下游全部堵死。截住之后,地下水脉的气运和地气就无处可去,只能沿着中心巨桩往上涌,全部汇聚到体育馆的地面层。” 楚霜听到这里,呼吸已经变得急促了。 “然后呢?” 赵易沉默了一下。 “然后。体育馆建成之后,会举办大型活动。万人级别的。几万人同时聚集在一个巨大的封闭空间里,产生的群体气场是巨大的。如果地基下面的桩基系统在那个时候被激活,它会像一台巨型抽水机一样,把几万人的气运和生机同时往下抽,顺着水脉灌入地底深处。” “灌到哪里?” “灌到布阵者指定的地方。”赵易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这就是《九州劫运阵图》里记载的终极禁术之一。‘万人血祭,截龙断脉’。不是杀人。是活吸。被抽走气运的人短期内不会死,但会在接下来的三到五年内百病缠身、诸事不顺、家破人亡。像是被人偷走了命格里的‘好运’。” “几万人……”楚霜的声音发抖了。 “不只是几万人。”赵易摇了摇头,“体育馆只是阵眼。阵眼启动之后,会通过地下水脉向四周辐射。整个省城八百万人的气运都会被虹吸。” 走廊里安静得像坟墓。 赵易拿起了手提箱。 “带我去顶楼。” 楚霜没有问为什么。她直接带着赵易上了电梯,用虹膜解锁了通往天台的安全门。 冬天的风从省城的东面吹过来。冷得像刀子。 赵易站在天台的铁栏杆前,面朝东方。 天眼全开。 视线穿过了十几公里的城市建筑群,穿过了密密麻麻的高楼和立交桥,穿过了烟囱和信号塔,落在了东区新城的最核心位置。 省体育馆的工地。 巨大的塔吊像铁骨森森的巨人一样矗立在工地中央。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声隔着十几公里都能隐约听到。 但赵易听到的不是机器声。 他看到了。 在天眼的视角下,体育馆工地的上空悬浮着一张巨大的、半透明的黑色光网。那张光网像蛛网一样从工地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每一根丝线都连接着城市的某个方向。丝线的末端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看不到尽头。 那张网在呼吸。 在微微地、有节律地收缩和膨胀。 像一颗巨大的、黑色的心脏。 “这是盗取省城一城之国运。”赵易低声说。 楚霜站在他身后。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但她一动不动。 “能破吗?” 赵易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天眼还在观察那张黑色光网。在网的核心位置,也就是体育馆最高的塔吊顶端,有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 跟他昨晚在血咒碎裂时看到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男人站在塔吊最顶端的横臂上。风那么大,他的衣角却纹丝不动。像是一幅画。 然后。 那个男人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他缓缓地转过了头。 隔着十几公里的距离,隔着无数建筑物和烟尘,他转过头来,面朝着医院天台的方向。 赵易看不清他的脸。距离太远了,天眼的分辨率不够。但他能感觉到,那个男人在看他。 然后,灰衣男人举起了右手。手里拿着一个酒杯。 他隔着十几公里的虚空,对着赵易所在的方向,轻轻地碰了一下杯。 像是在敬酒。 又像是在宣战。 赵易的眼底浮起了一层极薄的赤金色光芒。 他收回了天眼。 转过身来。 “能破。” 他看着楚霜。 “但是要快。那个阵,已经在运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