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吕布去了伤兵营。
守营军侯见他披甲骑着赤兔,立刻横枪挡路。吕布眉头一竖,几乎本能地想喝开对方。可看见那军侯身后正在换药的伤卒,他把话咽了回去。
“曹孟德准俺也去来看。”
军侯核对过手令,才放他进去:“温侯可以见旧部,兵刃不得带入伤帐。”
吕布看了一眼方天画戟,交了。
走进伤帐,他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并州老卒,陷阵营伤兵,还有那天被张辽带回、后来又在混战中落下的骑兵。有人肩膀包着布,有人腿上夹着木板。几张榻边放着温水,医卒低头忙碌,根本没因为吕布来了就停手。
“温侯?”一个伤兵撑着坐起。
“躺着。”吕布伸手按住他,“伤怎么样?”
“还活着。”那人咧嘴,“曹军大夫说,只要不乱动,腿还能保。”
吕布点头,想说两句豪气话,却发现自己最该问的是:“饭够吗?”
“够。”伤兵指了指木碗,“这几天,比在自己营里吃得都稳。”
吕布背过身,脸色难看。他向来不怕别人说他武艺不如人,却最怕听见跟了自己多年的人,只求一个“稳”字。
出帐时,张辽正等在外面。他没有穿新甲,只披着原来的旧袍,腰上挂着曹军新给的军符。
“文远。”
“温侯。”
两个人对视了许久,吕布先开口:“你现在见俺也去,还叫温侯?”
“旧日情分,不必拿刀斩断。”张辽答得很稳,“但俺也去如今领曹军军令,也不瞒您。”
吕布苦笑:“你倒痛快。”
张辽道:“俺也去只想让跟着我的人有明日。温侯若肯留下,曹公给得起兵粮,也用得起您;若不肯,俺也去不会追杀,但也没法再替您带兵赴死。”
吕布看着他腰间的军符,忽然没再骂叛徒。他知道张辽不是为了几袋米就会卖主的人。恰恰因为对方太清楚战争的代价,才会走到这一步。
“高顺呢?”
“还在养伤。听说您来了,没让俺也去拦。”
吕布去了高顺帐外。高顺隔着帘子听完来意,只说了一句:“温侯若只为证明自己天下无双,俺也去没有话劝。若为旧部想,就把人交给能供得起粮的军府。”
吕布在帐外站了很久,最后说:“俺也去知道了。”
第二日清晨,曹营中军升帐。
夏侯惇、曹仁、夏侯渊在列,典韦许褚侍立,张辽、高顺也被请到场。高顺伤未痊愈,曹操准他坐着。这个细节,吕布一进门便看见了。
他穿着旧甲,手中没有画戟,赤兔留在帐外。走到曹操面前时,他还保持着往日的挺拔,只是脸上的桀骜少了一分。
“曹孟德。”
许褚眼睛一瞪:“怎么称呼主公的?”
吕布看了他一眼,竟没有反击。他抱拳,慢慢改口:“曹公。”
帐中静了。
曹操没有催:“想好了?”
“想好了。”吕布看一眼张辽,再看高顺,“俺也去昨天去看了兵。他们没饿,伤的也没被丢。俺也去以前答应带他们打出一条路,结果走到如今,路没打出来,倒让他们跟着挨饿。”
他说到最后,嗓音有些发硬。
“俺也去不认自己在阵前输了。”
“没人说你输在戟上。”曹操答。
“可俺也去认。”吕布咬牙,“一支军队,不是赤兔跑得快就能带活。俺也去若还想领兵,就得学会管住自己。”
曹操点头:“那第三条路,你走不走?”
吕布沉默片刻,忽然单膝落地。
甲片撞在地上,清脆一声。
“吕布,愿奉曹公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