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阵营那面旗,也该有个新去处了。”
曹操说这话时,张辽刚带着六百多名并州旧部进了营。
没有欢迎的锣鼓,也没有一排人围着看热闹。曹仁在校场设了一张案,军册分成两份,骑兵列队点名,一个人一个人登记。
有人问:“咱们以后算曹军了?”
张辽回答:“今日起,领曹军的粮,守曹军的法。军功也照曹军的规矩算。”
那人又问:“原来的军饷欠着呢?”
曹仁把一枚木牌推到他面前:“欠多少写清楚。查得出的先认账,不能凭一句话空领,也不能让你白打的仗没个说法。”
士卒看了半天,突然笑了:“有个账就行。俺也去以前连账在哪都不知道。”
张辽没有笑,只是把最后一个人的名字记下。身后炊烟已经起来,新兵领到热粟饭,几个伤兵被带去医帐。这个场景,他在吕布营里盼了太久。
同一时刻,高顺还坐在后营。
他的伤口已经结痂,走路却仍有些不便。帐外四名守卒照旧换班,没人提投降,也没人拐弯抹角地说温侯快完了。
午时,医卒送来饭食,比前几日多了一块肉。
高顺扫了一眼:“今日是什么日子?”
“张文远带兵来了。”
高顺伸出去的手停住。
“投曹了?”
“嗯。六百多人,已经登记了。”
医卒说完,忙着换药。高顺却许久没动。
他和张辽不是一路性情。张辽善于看势,懂得在乱局里给士卒找出路;高顺认的是军令和旧主,只要旗还在,哪怕站到最后一个,他也要站。
可他从没想过,张辽会先走。
“温侯怎么说?”
医卒哪里知道,只能摇头。
高顺把碗放下:“烦请你转告曹公,俺也去想见张辽。”
傍晚,张辽来了。
两人在帐外见面,隔着一张小案。高顺站着,张辽也站着。
“你投了?”
“投了。”
“温侯待你不薄。”
“是。”
“那你还走?”
张辽没有绕弯:“我带的兵已经快饿死了。”
高顺眼神一冷:“跟着温侯打出去,不是没机会。”
“高顺。”张辽第一次没有叫他将军,“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不是打不出去,是打出去了,回头一看,只剩我们两个。”
高顺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张辽指向校场:“俺也去带来的兵,有人愿留温侯那边,我一人没动。愿跟我的,今天有饭,明天练兵,后天还能领甲。你若觉得俺也去忘恩,可以骂。可你得看看他们。”
高顺沉默良久,问:“陷阵营呢?”
“曹军没拆散他们。伤的养伤,没伤的在俘营。没有逼他们改旗。”
“你见过?”
“见过。”
张辽想了想,补上一句:“高顺,他们见了我,问的第一句不是你降没降,是你伤好了没有。”
高顺猛地低下头。
他平日带兵极严。罚人时从不手软,训练时也少说软话。可七百个士卒,是他一个一个练出来的。哪一个受过腿伤,哪一个左手握盾慢半拍,他都认得。
“俺也去想去看。”
张辽抬眼:“我陪你。”
俘营比高顺想的安静。
几排营帐靠着旧墙,伤兵集中住在南边,能走的士卒在院内打扫、取水。没有人逼他们喊曹公,也没有故意把他们混在散俘里羞辱。
一名左臂缠布的年轻人看见高顺,手里木桶当场落地。
“将军!”
紧接着,一排人都站起来。
他们的动作竟然还是一样整齐。
高顺胸口一紧。
他往前走,一名士卒下意识要行跪礼,高顺一把扶住。
“伤还没好,跪什么?”
“将军,俺也去们都以为再也见不着您。”
“少说废话。”高顺嗓音有些涩,“有谁被打了?谁挨饿了?照实说。”
几个人互相看看。
“没有。曹军按他们自己的伤兵给药,吃饭也没短。”
一个年纪较大的老卒开口:“将军,还有件事。昨晚有个兄弟发烧,医卒忙到后半夜。不是咱们的人求的,是他们查房时自己发现的。”
高顺没说话。
他走到最里侧那顶帐,见到一个小腿中箭的士卒。那人撑着身子想起来,高顺按住他的肩。
“躺着。”
“将军,咱们还回得去吗?”
这一问,把高顺问住了。
如果吕布能救他们,自然该回去。可温侯如今连自己的兵都难保,如何来救这里这些伤卒?
他看着眼前这条腿,突然意识到,回去两个字,从来不只是一个人的忠义。
曹操是在俘营门口见到高顺的。
他没有进来巡视,也没有摆出一副要收买人心的架势,只带着曹仁,手里拿着医营交来的药材单。
“看完了?”
高顺转身:“看完了。”
“这些人,你自己认得。”
“认得。”
“那就好。俺也去省得让别人替俺也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