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京郊大营上空笼罩着一层压抑的肃杀之气。
校场上,三万名披甲执锐的士兵黑压压地站了一片。寒风夹杂着冰渣子刮过,吹在他们破旧单薄的棉衣上,不少士兵冻得脸色发青,嘴唇直哆嗦。
但更冷的是人心。
三个月了,军饷一分未发,伙房里连掺了沙子的陈米都快见底了。营中已经出现了私自杀战马充饥的恶性事件。
哗变的引信,正在这刺骨的寒风中“嘶嘶”作响,随时可能引爆。
点将台上。
兵部左侍郎胡庸穿着厚实的熊皮大氅,双手拢在袖子里。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胖脸上挤出一抹安抚的假笑。
“弟兄们!朝廷的难处,大家也要体谅一二啊。”
胡庸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户部那边正在核算账目,皇上体恤将士,已经下了恩旨。只要大家再熬上十天半个月,等江南的秋粮运到,本官保证,不仅发双薪,还给大家顿顿加肉!”
画大饼。
这是兵部最拿手的戏码。底下几个老兵油子互相对视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胡大人!”一个断了条胳膊的百总猛地跨出队列,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十天半个月?兄弟们饿得连拿刀的力气都没了!昨天晚上,老张家那口子来大营哭,说抚恤金再不发,全家就要上吊了!”
百总的话像一颗火星掉进了炸药桶。
底下瞬间群情激愤。
“发军饷!发抚恤金!”
“兵部当官的吃香喝辣,让咱们弟兄啃草根!反了他娘的!”
几千名士兵同时举起手里的长枪,生锈的枪尖在寒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意。军阵开始向前涌动,点将台周围的亲兵被逼得连连后退。
胡庸吓得脸都白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指着底下的士兵破口大骂。
“刁军!你们这是要造反吗!来人!把带头闹事的抓起来!军法处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京郊大营那扇两丈高的包铁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木屑横飞,巨大的声响瞬间压住了校场上的鼓噪。
数万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营门。
一支庞大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入大营。打头阵的,正是扛着破城锤、光着膀子的铁牛。
萧景明穿着飞鱼蟒袍,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他手里把玩着一叠厚厚的泛黄纸条,折扇随意地插在后脖颈。
队伍两侧,两百名锦衣卫手按绣春刀,杀气腾腾。而在他们身后,是整整三十辆由四匹马拉着的重型马车,车辙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沟壑。
“哟,胡大人。”
萧景明策马走到点将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裹在熊皮大氅里的胡庸。
“大清早的在这儿画大饼呢?怎么,嘴巴干不干,要不要喝口水再接着忽悠?”
胡庸看清来人,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萧景明!你不过是债务司的六品官,这里是京郊大营,军事重地!你带锦衣卫擅闯兵营,该当何罪!”
“军事重地?”
萧景明翻身下马,把马鞭随手扔给铁牛。他踩着木阶梯,一步步走上点将台。
“胡大人既然知道这里是军事重地,那我倒想问问你,这东西,是怎么跑到平康坊窑姐儿的枕头底下的?”
萧景明走到胡庸面前,直接将手里那叠欠条砸在胡庸那张胖脸上。
纸片散落一地。
胡庸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点将台上。
那上面,清清楚楚盖着他胡庸的私章和兵部侍郎的官印!
萧景明没理会瘫软的胡庸,他转过身,面向校场上那三万名饿得眼冒绿光的将士。
“弟兄们!你们不是要军饷,要抚恤金吗?”
萧景明从地上捡起一张欠条,真气鼓荡,声音如洪钟般传遍全场。
“本官给你们念念!兵部侍郎胡庸,上月初八,在醉春楼消费八百两。抵押的白条上写着——北境战死将士抚恤金专户,支取八百两!”
“轰——”
校场上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点燃了。
三万将士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兄弟拿命换来的抚恤金,竟然被这帮狗官拿去喝花酒了?
“还有!”
萧景明再次捡起一张。
“兵部武选司郎中,昨夜在教坊司包下头牌。抵押物是……你们身上穿的棉衣采购款!”
萧景明把手里的欠条撕得粉碎,漫天纸屑飘落在寒风中。
“弟兄们!他们让你们饿着肚子保家卫国,他们拿你们的命,去换自己床头的软香温玉!这就是你们要效忠的兵部大员!”
“杀了这狗官!”
“剁了他喂狗!”
愤怒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