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翎刀的刀背重重磕在账本发黄的纸页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沈青竹的手腕稳如磐石,目光顺着刀背下移。
账册翻开的那一页,被人用朱砂笔重重画了个圈。圈里的三个楷书小字,像三根倒刺,硬生生扎进了这位女捕神的眼睛里。
“六扇门总捕头,雷震。”
萧景明就着刀锋的压力,笑眯眯地把账本往沈青竹眼前推了推,伸出折扇点在名字下方的那行小字上。
“上月十五,雷总捕头在教坊司包下‘牡丹亭’,点了四个清倌人弹曲儿,耗资三千两白银。”
萧景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沈青竹的心坎上。
“抵押物是六扇门下半年采购雁翎刀和火铳的专项军备款。沈捕头,你们六扇门的刀口都卷刃了也没钱换新的,原来钱都花在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上了啊。”
沈青竹握刀的手指猛地一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那柄寒光四射的雁翎刀,不由自主地往回收了半寸。
“一派胡言!”沈青竹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雷大人清正廉明,这账本定是你这奸党伪造的,意图构陷朝廷命官!”
“伪造?”萧景明扇骨一合。
他转身冲着躲在锦衣卫大腿后面瑟瑟发抖的老鸨招了招手。
“花大娘,来。给咱们六扇门的沈捕神好好说说,雷大人的腰力如何,一晚上喝几壶鹿血酒。”
花大娘连滚带爬地扑上前,跪在碎瓷片上,鼻涕眼泪抹了一脸。
“沈姑娘明鉴啊!雷大人可是咱们这儿的常客!他不仅点四个姑娘,还偏爱听江南的评弹。每次结账,都是拿盖了六扇门红印的条子来抵,老身哪敢不收啊!”
花大娘哆嗦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叠按着手印的白条,高高举过头顶。
沈青竹低头看去,最上面那张字条上,不仅有雷震的私章,还盖着六扇门的火漆官印。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沈青竹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仿佛有一记闷棍敲在后脑勺上,脚下踉跄着退了半步,踩碎了一片琉璃盏。
大堂里被捆成糖葫芦的官员们见状,赶紧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沈捕头别信他!就算雷大人逛了教坊司,那也是大理寺和御史台来查!”
被打落牙齿的李郎中吐出一口血沫,梗着脖子大喊:“他萧景明带着锦衣卫私设公堂,扒光朝廷命官的衣服,这是绑架!是敲诈勒索!你快把他拿下!”
沈青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重新握紧了雁翎刀。
“李郎中说得对。”沈青竹刀锋再次对准萧景明,“贪腐自有国法制裁。你萧景明无凭无据查抄官办教坊,还当众羞辱官员,这便是大雍律里明文规定的勒索!”
“绑架?勒索?”
萧景明冷笑一声,一脚踏在李郎中的肩膀上,踩得他嗷嗷直叫。
他把折扇往后脖颈里一插,反手从袖兜里掏出那本随身携带的《大雍律》。
“沈捕头,既然你要讲律法,今儿本官就免费给你上堂普法课。”
萧景明翻开律法第三卷,重重拍在沈青竹面前。
“大雍律第七十二条,挪用官帑逾千两,主犯流放,从犯充军。教坊司归礼部管辖,这些官员拿国库的钱打白条,造成了国库的巨额死账。”
萧景明绕着沈青竹走了一圈,脚步声在空荡的大堂里回荡。
“本官乃皇家债务司总管,专司追缴国库欠款。我接管教坊司,剥离这些还不上的死账,在商业上叫‘不良资产重组’。这怎么能叫查抄?”
沈青竹愣在原地。
不良资产重组?这是大雍朝能听到的词?
萧景明停下脚步,指着地上那群被捆成一排的官员。
“他们欠教坊司钱,教坊司又欠国库税钱。本官直接跳过教坊司,向他们讨债,这在律法上叫‘代位追偿’!这怎么能叫勒索?”
李郎中在地上疯狂挣扎:“强词夺理!你扒了我们的衣服,动用私刑,这算哪门子代位追偿!”
“还敢顶嘴?”萧景明眼神一冷,“铁牛,教教他什么叫强制执行!”
铁牛狞笑一声,大步上前。
他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扇在李郎中脸上。“啪”的一声脆响,李郎中脑袋一歪,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昏死过去,半边脸瞬间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沈青竹下意识地想要拔刀阻拦。
萧景明却一把按住她的刀柄。
“沈捕头,你以为本官愿意在这儿跟这群蛀虫费唾沫?”萧景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看看你手底下那些兄弟。”
萧景明伸出折扇,指着门外几个跟着沈青竹一起来的六扇门捕快。
“大冬天的,他们身上穿的还是去年的薄棉服。前几个月追捕江洋大盗,断了腿的兄弟,抚恤金发下去了吗?”
沈青竹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户部卡着经费,那笔抚恤金至今还在衙门的账上画大饼。
“国库没钱,不是因为天下没钱,是因为钱都在这帮人的腰包里!”萧景明一脚踢开挡路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