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上,先生闭着眼歇了一会儿。沈惊澜坐在一旁,不敢出声,只听得车轮碾过黄土路的声音,一声一声,从府城朝着云水的方向滚去。
过了一会儿,沈惊澜实在忍不住了,压低了声音问:"先生,钱守业放您出来,恒昌那边会不会处置他?"不等先生答,他又连着问下去,"先生,那钱守业岂不是危险?咱们是不是该派人护着他?还有,先生,是不是您特意留在府城那几日,才稳住他们的?弟子这一路倒是运气好,没叫他们堵着。"
先生睁开眼,缓缓道:"一个一个来。会——钱守业当着陈二管事的面放了我。陈二管事是薛三爷的人,这话传回薛三爷耳朵里,钱守业就待不住了。他危险,可他不傻。他放了我,就是把自己的退路堵死了,这会儿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作证保命,他比谁都清楚,薛三爷饶不了他。不用派人护——钱守业在府城住了一辈子,身边自有他的门路。咱们要做的,是回到云水,把公堂上的事准备好。"
"不是留的。"先生顿了顿,"最险的,是你带着账从康源回来这一路。我在府城,大不了让他们扣几日;你带着账,要是让他们截了,这一仗就白打了。你没被堵着,不是运气,是你这一路走得稳——你走山路不贪近,你混商队不露怯,你进了城先歇脚再打听。这每一步,都走对了。"
沈惊澜听了,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回云水的路上,先生坐在马上,慢慢讲起他在府城这几日的经历。
"惊澜,我料定恒昌不会杀我。"先生道,"杀了我,就坐实了恒昌的罪。他们扣我,是想拿我换状子,可他们没想到你把账带回云水了——账一到云水,他们手里那张牌就废了。钱守业早就想反了。他跟着薛三爷二十年,到头来薛三爷要拿他顶缸,他心里能没数吗?他那日当着陈二管事的面放了我,就是做给薛三爷看的:恒昌这条路,他走不下去了,他要走另一条路。"
"那,信他吗?"沈惊澜问。
"信也防。"先生道,"信他,是因为他走投无路;防他,是因为他惯会见风使舵。他作证,咱们收着;他要是反悔,咱们手里还有账。"
"账要紧。"
"账要紧,可还有一样比账更要紧。"先生望着前路,"人心。账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康源的药行盼着恒昌倒,云水的药行也盼着恒昌倒。钱守业是恒昌的人,可他也盼着自己能活。这些人心拧在一起,比一本账还重。"
沈惊澜默默记下,又问:"先生,薛三爷这几日都没露面,是怕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