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澜道:“堵了一回。弟子跳了山涧才脱的身。”
方主簿道:“你这一趟,走得不容易。”他道:“先生那头有消息没有?”
沈惊澜道:“有。先生捎了两回信来。说钱守业答应作证,薛三爷正疑心他,让弟子先把账送回云水。”
方主簿点了点头道:“先生这是把后路都铺好了。”他道:“账到了县衙,就是官物。恒昌再想动,就得掂量掂量。”
他重新把油布包好,起身道:“这匣子账,我先锁进库房的铁柜里。钥匙只我一人收着。你且在偏房住下,等先生回云水递上状纸,这案子就开审。”
沈惊澜道:“方主簿,先生什么时候能回来?”
方主簿道:“先生前两日托人捎了话,说他那边还稳得住,叫咱们先把账看好。”他道:“他办事有分寸,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回来。”
沈惊澜道:“弟子明白了。”
方主簿道:“你先歇着。明儿我叫人给你送两身干净衣裳来。”
沈惊澜道:“多谢方主簿。”
方主簿抱起木匣,出了值房。沈惊澜送到门口,看着他往库房那边去了,才收回目光。
他一个人站在值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暮色漫上来,县衙的檐角渐渐模糊。他想着,从府城到康源,又从康源回云水,这一路的风雨,总算没有白受。
他想着,先生让他送账,他送到了。接下来,就等先生回来,等公堂开审。
他转身往偏房走。偏房在县衙后院西头,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他进门放下行囊,在炕上坐了一会儿。
他坐了一会儿,又摸出怀里那半枚铜钱,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他想着,这半枚铜钱,是先生给他认路用的。现在路走完了,它该回先生手里了。
他把铜钱收进怀里。他想着,等先生回来,他要亲手把铜钱还给先生。
天黑透了。他吹了灯,躺下来。他合上眼,想着明儿一早,先生该有信来了。
这一夜他睡得沉。他这一觉,睡得比康源那些日子都踏实。
第二天,他醒过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他先在屋里把行囊又理了一遍,想着往后几天在云水落脚,用得上什么。
他理完行囊,在县衙院子里走了走。老差役端了碗饭过来道:“小先生,先垫垫肚子。”
沈惊澜道:“老伯,多谢您。”
他接过碗,蹲在屋檐下吃了。他一边吃,一边想着,恒昌的眼线要是还没撤,这会儿就该在街上转悠。他想着,他在县衙里住着,他们进不来,也就放心了。
吃完饭,他回到偏房。他坐在炕上,把这一路的账目又在心里对了一遍:府城总号的暗室,康源的地窖,砖墙里的窟窿,县衙的库房。
他想着,每一步都没错,每一处都有人接应。他想着,这一局棋,先生下得稳,他走得也稳。
傍晚的时候,方主簿打发人来叫他。他到了值房,方主簿道:“小沈,先生又托人捎了信来。”
沈惊澜道:“方主簿,先生说什么了?”
方主簿道:“先生说,薛三爷已经把状纸撤了,公堂那边也松了口。他这两日就动身回云水。”
沈惊澜道:“那太好了。”
方主簿道:“你安心等着。等先生回来,账在库房里,人在公堂上,这案子就跑不了。”
沈惊澜应了一声。他出了值房,天边已经擦黑。他想着,先生要回来了,这一局,总算要收口了。
这一晚他没有睡好。他翻了个身,又坐起来,推窗看了看院子。月亮挂在檐角上,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他想着,先生说过,账是死的,人是活的。账到了县衙,人还要把接下来的路走稳。
他关上窗,重新躺下。他想着,等先生回来,他得把康源宋掌柜交代的话,一五一十说给先生听。
这一夜,他心里装着事,睡得不踏实。可天一亮,他还是早早起了身,在院子里打了盆水洗了把脸。
他想着,先生快回来了,他得更精神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