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着先生让他带着账来康源避一避。可他知道,这一匣子账不光是要把恒昌告倒,还是要替康源这些受苦的人讨一个公道。
他想着宋掌柜说的蛰庐一脉散在北边各守一方。他想着,这一回先生动了假粉案,蛰庐的旧人就都聚起来了。
他心里默默念着:先生,账弟子守住了。康源这边弟子也看明白了。假粉害了多少人,弟子都记下了。
沈惊澜道:“宋老伯,弟子听茶铺里的人说,云水的先生把恒昌的账抄出来了。可账明明还在弟子的匣子里,他们怎么传成这样?”
宋掌柜道:“传话的人不认得账,认得的是风声。”他道:“云水有人告恒昌,恒昌的账对不上,这两句话传出去,就够康源的药行解气了。”
沈惊澜道:“宋老伯,那咱们是不是也该让康源的人知道,账在咱们手里?”
宋掌柜摆了摆手道:“不可。”他道:“风声越大,恒昌的耳朵越尖。它要知道账真在康源,别说这几个盯梢的,薛三爷怕是连府城的兵都要借来。”
沈惊澜道:“弟子明白了。风声让它传,账让它藏。”
宋掌柜道:“是这个理。”他道:“等风声传得差不多了,账再在公堂上亮出来,那一下才是真的响。”
夜里沈惊澜又想起白天那些话。他想着康源那些药行的苦,想着宋掌柜说的那句你这匣子账也是康源的账。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下,摸了摸那把木匣钥匙。他想着,钥匙在,账就在。账在,康源就有盼头。
沈惊澜道:“宋老伯,弟子还想问一桩。”
宋掌柜道:“你说。”
沈惊澜道:“恒昌的假粉在康源卖了十来年,就没人看出它掺了滑石?”
宋掌柜道:“看出来了。”他道:“康源的老药工,一上手就能掂出来。可看出来也没用。”他道:“你报了官,官说粉是真粉。你退了他的粉,他转头就不给你供货。你断了货,铺子就开不下去。”
沈惊澜道:“那康源的人就只能干看着?”
宋掌柜道:“也不全是干看着。”他道:“有的药行悄悄换了货,自家进真粉,柜上卖恒昌的粉。有的在粉里再掺一层,反正大家都掺。康源这十来年,就是在这上头烂下来的。”
沈惊澜道:“宋老伯,那这回云水的案子要是断了,康源是不是就能干净了?”
宋掌柜道:“案子断了,恒昌倒了,康源的药行才敢说真话。”他道:“可这话要说干净,还得有人带头。”
沈惊澜道:“弟子明白了。”他道:“这一回,先生就是那个带头的人。”
宋掌柜看着他道:“后生,你说得对。”他道:“先生这一回动的,不光是恒昌一家,是康源、滨江、云水这些地方,十来年的规矩。”
这一天傍晚,沈惊澜从茶铺回来,见宋掌柜正站在柜台前,跟一个药行的伙计说话。
等那伙计走了,宋掌柜才道:“后生,你猜方才那伙计是做什么的?”
沈惊澜道:“弟子不知。”
宋掌柜道:“他是镇西头回春堂的伙计。回春堂的东家,就是当年告恒昌、铺子被烧的那一家。”
沈惊澜道:“宋老伯,那他来做什么?”
宋掌柜道:“来问云水案子的消息。”他道:“回春堂的东家说了,只要云水的案子能断,他头一个把自家铺子里的粉,换成真粉。”
沈惊澜道:“宋老伯,那弟子这一回,算是把康源药行的心,也带回来了。”
宋掌柜道:“算是。”他道:“你这一匣子账,不光是证据,还是一剂定心丸。康源的人见了它,才敢动。”
夜里沈惊澜想着白天那伙计的话,心里又沉又热。他想着,他这一趟,走的是一条替人出头的路。
他想着,这条路再难,也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