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康源住了两日,沈惊澜渐渐听出了门道。
镇子上的药行几乎家家都受过恒昌的害。有的进了恒昌的粉,卖了几年,害得街坊拉肚子,赔了名声。有的叫恒昌压价,压得开不下去,铺子盘了出去。还有一家是康源的老字号,叫恒昌挤兑得东家上吊,差点没了命。
这些事宋掌柜不提,沈惊澜是从茶铺里、酒馆里听来的。
那天晌午,沈惊澜在镇子东头的茶铺里坐着喝茶。邻桌两个药行的伙计正聊着天。
一个道:“你说恒昌这回可算是栽了。云水县有人把他告了。听说是假粉案。”
另一个道:“告了又怎样?恒昌在府城势力大。云水一个小县,能拿他怎么样?”
头一个道:“这回不一样。听说云水的先生把恒昌的账都抄出来了。铁证如山。”
另一个道:“账?账在恒昌自己手里,谁能抄得出来?”
头一个道:“这你就不知道了。云水的先生不是一般人。听说他在府城把恒昌总号的暗室都摸进去了。”
沈惊澜坐在邻桌,听得心里咚咚直跳。他没有插话,低着头慢慢喝茶。
那两个伙计又聊了几句,散了。沈惊澜起身回了济仁堂。
宋掌柜见他回来道:“后生,外头有什么风声?”
沈惊澜道:“宋老伯,茶铺里有人议论云水的假粉案。说恒昌的账被人抄出来了。”
宋掌柜道:“这风声传得倒快。”他道:“康源离云水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云水的事,这两日康源的药行都知道了。”
沈惊澜道:“宋老伯,康源的药行都盼着恒昌倒霉?”
宋掌柜道:“何止盼着。”他道:“康源的药行叫恒昌坑了十来年。你听说的那几桩还只是面上的。底下的比这惨得多。”
说着他叹了口气道:“后生,你可知康源这一带为什么假粉多?”
沈惊澜道:“弟子不知。”
宋掌柜道:“因为恒昌的粉在这儿卖得最凶。”他道:“康源离府城远,县里没人管。恒昌的粉掺了滑石,价钱还便宜,乡下的药贩子一车一车地拉。拉了去卖给村里的大夫,卖给走街串巷的郎中,卖给生孩子的婆娘。”
沈惊澜道:“宋老伯,那这些假粉害了多少人?”
宋掌柜道:“害了多少人,没人说得清。”他道:“有的吃了假粉上吐下泻。有的耽误了病症,把小病拖成了大病。还有的是些陈年假粉,里头掺的东西更毒,吃了人就不行了。”
沈惊澜听着,心里又沉又愤。
他道:“宋老伯,那康源的药行就没想过告恒昌?”
宋掌柜道:“告过。”他道:“早几年有几家联名往府城告过一状。可恒昌手眼通天,状子递上去还没到县太爷手里就叫人压下来了。告状的那几家,有一家当夜铺子就着了火。”
沈惊澜道:“也是烧的?”
宋掌柜道:“也是烧的。”他道:“那以后,康源的药行就再没人敢出头了。”
沈惊澜道:“宋老伯,那这一回云水的案子要是成了呢?”
宋掌柜看了他一眼道:“要是成了,康源的药行就能跟着翻了身。”他道:“后生,你这一匣子账不光是云水的账,也是康源的账。”他道:“它要是能上公堂,康源这十来年的苦就算没白受。”
夜里,沈惊澜躺在厢房里,又想起白天茶铺里听来的那些话。
他想着恒昌的假粉在康源卖了十来年。他想着康源乡下的药贩子一车一车把假粉拉进村里。他想着那些吃了假粉的病人,有的拉肚子,有的耽误了病症,有的就再没起来。
他翻了个身,心里又愤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