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仁堂在镇子东头,门面不大。他站在门前整了整衣裳,定了定神,才推门进去。
沈惊澜上岸之后,先找了一处僻静的树丛,把身上的水拧了拧。他摸了一遍木匣,又摸了一遍怀里的半枚铜钱和抄本,一样没少,才松了口气。
他坐在树丛里歇了歇,想着方才那一跳。他想着,要是那两个人跟着跳下来,他这条命就得交代在河里。
他想着,好在他们没跳。
他站起身,沿着河岸往南走。河岸上长满了芦苇,风一吹,沙沙地响。他走了小半个时辰,看见前头有个打渔的老汉正收网。
他上前道:“老伯,请问翻过前头那座山,是不是就能到康源?”
老汉抬眼看了看他道:“翻山?那山路可不好走。你要去康源,顺着河走水路更快。”
沈惊澜道:“老伯,我不坐船。我走山路。”
老汉道:“走山路也行。翻过山梁往南,有条小路,通到康源的东头。”他道:“不过那片山里野物多,你一个人可得当心。”
沈惊澜道:“老伯放心,我常年在山里走。”
他谢过老汉,往山里去了。
这一路上他一边走,一边想着府城的先生。他想着,先生一个人留在府城,跟薛三爷周旋,也不知道眼下怎么样了。
他想着,他得快些把账送到,再快些回去接先生。
沈惊澜进了山,天色渐渐暗下来。他找了棵大树下头坐下,把木匣放在膝上,解开油布看了看。账册好好的,一点没湿。
他重新包好,又从怀里摸出半枚铜钱,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铜钱上刻着两个字,是蛰庐的老记号。他看了半天,把铜钱收好。
他想着,先生这会儿在府城,也不知道吃饭了没有。
他靠着树干,啃了两个野果,喝了口山泉,又继续赶路。
夜里他寻了个山洞,抱了些干草铺在地上,把木匣枕在头下,合上眼睡了。
山里的夜很静。他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动静惊醒。他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听。是风吹着树梢的响动。
他松了口气,又闭上眼。可他睡不着了。他想着,这一匣子账,从府城带出来,过了水,翻了山,眼看就要到康源了。
他想着,再走半日,就能见着宋掌柜了。
天蒙蒙亮,他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抱着木匣又上了路。
这一程他走得格外小心。他一边走,一边留神着身后的动静。他想着,越是快到地方,越不能大意。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他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山下一片青瓦房沿着河铺展开来,河上停着几艘船,码头上人影攒动。
他认出来,这就是康源。
他下了山,进了镇子。镇上的街面比云水热闹,两边铺子挨着铺子,药行的招牌一块接一块。
沈惊澜没有急着找人。他先在街上走了一圈,把几条巷子记在心里。他想着,先生说过,到一个生地方,先看路,再看人。
他走到码头边,见一间茶水棚子里坐着几个歇脚的力工。他也要了一碗茶,蹲在棚子边上慢慢喝。
他听着力工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有人提起府城恒昌的案子,说账丢了,闹得满城风雨。有人说,康源这几年让假粉坑苦了,要是恒昌倒了,药行才算出了口气。
沈惊澜端着茶碗,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他想着,康源的人盼着恒昌倒,这桩事,不光是云水一家的事。
他喝完茶,又在镇上转了一圈,认了认济仁堂的方位。他没有进去。他想着,天色还早,街上人多眼杂,不如等天黑了再去。
他在镇子西头找了一间小客栈,要了一间房,进去把木匣安顿好,又出来在附近吃了碗面。
天一擦黑,他回到客栈,闩上门,把木匣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又检查了一遍。账册好好的。
他想着,明天一早,他就去济仁堂,把账和话,一并交给宋掌柜。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他合着眼,耳朵却一直醒着,听着楼下的动静。
后半夜,街上静下来。他翻了个身,想着天亮之后的事。他想着,账交到宋掌柜手里,他这一程,才算真正走完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