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一早,天蒙蒙亮,先生和沈惊澜就到了河沿。
这一回小船换了条大的,船底垫着一块油布。先生道:“惊澜,东西一上手就放进船底。万一叫水沾了,账就毁了。”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省得。”
郑三说到做到。辰时前后,总号的人果然一拨一拨往码头去了。库房那边安静下来。
沈惊澜划着小船又到了后院的墙根下。水门还开着,铁板半截浸在水里。
他深吸一口气,从水门潜进去,摸到库房。库里没人。他直奔西墙第三排架子后头,那扇暗室的门还是他上回推脱下来的样子,靠在墙上。
他闪进暗室,打开樟木箱子,把里头的账册一摞一摞搬到箱口。账册太多,一次搬不完。他挑最要紧的:磨坊的总账,总号的流水,还有那几册压价往来的信,卷进油布包里。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装满了油布包,出了暗室,把门板又靠回原处,从水门里退了回来。
小船离了后院。先生把油布包接上船,打开看了一眼道:“惊澜,这几册都是要命的账。”他道:“有了它们,恒昌的假粉案就铁证如山了。”
沈惊澜把木匣抱在怀里道:“先生,那咱们什么时候回云水?”
先生道:“账一上手就得走。迟了,恒昌的人就会追上来。”他道:“可走也不能走官道。官道上一查,咱们两个生面孔带着个木匣,瞒不住。”
沈惊澜道:“先生,那走哪儿?”
先生道:“走水路往南。云水在南边,顺水半日能到。”他道:“可水路也有水路的风险。恒昌的船在河上比咱们熟。他们要是追上来,咱们跑不脱。”
沈惊澜道:“先生,那弟子划船快些?”
先生道:“快不如巧。”他道:“河上有三处湾,一处渡口。到了渡口,咱们就靠岸,把船弃了,改走山路。”他道:“山路窄,车马进不去,恒昌的人追不上。”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记下了。”
两个人把木匣用油布裹好,又在外头缠了几道麻绳,绑在船板上。
先生道:“惊澜,你划船。我掌舵。出了府城,就顺水往南放。”他道:“路上不管听见什么动静,别回头,别停桨。账在船上,咱们的命就都在船上。”
沈惊澜道:“先生,那咱们现在就回云水?”
先生道:“先不急着回。”他道:“东西到手了,还得防一件事:恒昌发现账没了,头一个就会想到咱们。要是他们追上来了,咱们带着这几册账走官道,就是送死。”
沈惊澜道:“先生,那走水路?”
先生道:“水路也未必安稳。恒昌的船在河上比官道还熟。”他道:“咱们得想个法子,让他们找不到咱们。”
先生想了想道:“惊澜,你带着账走水路往南,到康源去。”
沈惊澜道:“先生,去康源?”
先生道:“是。”他道:“康源是恒昌假粉卖得最多的地方。那里的药行叫恒昌坑苦了。你带着账去康源,找蛰庐的旧线,把账托付给他们。”
沈惊澜道:“先生,那先生您呢?”
先生道:“我留在府城,拖住恒昌。”他道:“他们丢了账,头一个找的是我。我在这儿,他们就不会往南边找。”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不能把您一个人留在这儿!”
先生道:“惊澜,这是最好的法子。”他道:“我留在府城,是替你把路引开。你带着账去康源,把东西安顿好,再回来。”他道:“这一趟办成了,咱们公堂上见。”
沈惊澜沉默了一会儿道:“先生,弟子听先生的。”
先生道:“好。”他道:“记住,到了康源去找一家叫济仁堂的药铺。掌柜的姓宋,是蛰庐旧人。你把这半枚铜钱给他,他就知道是我让你去的。”
说着先生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掰成两半,把一半递给沈惊澜。
沈惊澜把半枚铜钱贴身收好道:“先生,弟子记下了。”
两个人把账册重新包好,在油布外头又裹了一层油纸,放进一只樟木匣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