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没过两日,郑三自己找上门来了。
那天夜里,客栈的伙计上来说,楼下有人要见先生。先生放下手里的书道:“请他上来。”
来的正是郑三。
他进了门,反手把门关严,在桌边坐下,半晌才开口道:“先生,我找你有事。”
先生道:“郑管事,请说。”
郑三道:“先生,你我都不是外人。你办恒昌,我替恒昌看账。咱们也算打了这几日的交道。”他道:“如今我摊上事了。我想求先生拉我一把。”
先生道:“郑管事,你摊上什么事了?”
郑三道:“账是在我手里丢的。钱守业已经起了疑。他今儿让人带话,叫我明儿把磨坊的进出重抄一份,交到总号。”
先生道:“重抄一份?”
郑三道:“是。他说账丢了不怪我看管不严。只要我把进出补上,就既往不咎。”他道:“可这话我信不过。账是他们自己派人搬的。搬完了又叫我补。补什么?补他们要我补的。等补完了,我再想脱身就脱不了了。”
先生道:“郑管事,你打算怎么办?”
郑三道:“先生,我郑三在恒昌干了二十年。二十年的底细,我比谁都清楚。”他道:“我手里有一样东西。钱守业看了得跪。”
先生道:“什么东西?”
郑三道:“账本。总号暗室里的总账,我从头到尾看过一遍。哪一年的进料,哪一批掺了滑石,卖给了谁,我都能背出来。”他道:“不光能背,我还抄了一份,藏在城南。”
先生道:“城南?你相好的家里?”
郑三一愣道:“先生,你连这个都知道?”
先生道:“郑管事,你既然找上门来,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他道:“你想让我拉你一把,可你总得让我知道你手里到底有什么。”
郑三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把钥匙。黄铜的,磨得发亮。
郑三道:“先生,这是城南那间屋子的钥匙。屋里东墙的柜子后头有一块活砖。砖后头是一个铁匣子。匣子里是我抄的那份总账的底稿,还有恒昌历年给各家药行压价的信。”他道:“这些东西我藏了五年。原想着这辈子用不上了。如今看来,是时候了。”
先生没有接那把钥匙道:“郑管事,你把这些交给我,你想要什么?”
郑三道:“先生,我不要别的。我就求一件事:官司打完,不管恒昌怎么个结局,你保我一家平安。”他道:“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不想把命搭进去。”
先生看了他半晌道:“郑管事,你坐实了恒昌的假粉案,就是证人。证人有官府护着。你的命不是我要保的,是官府要保的。”
郑三道:“先生,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钥匙你收着。明儿你们要取账,我给你们带路。”
先生道:“郑管事,你既然愿意带路,那我问你一句:总号暗室里的账,钱守业还让人看着吗?”
郑三道:“看着。日夜轮班。”他道:“不过后日一早,总号要往南边发一批货。发货的时候,库房的人都要去码头。那一个时辰,库房是空的。”
先生道:“一个时辰。”
郑三道:“是。就一个时辰。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先生道:“郑管事,后日一早就后日一早。”他道:“你回去照常去总号。别让人看出你来过这儿。”
郑三站起身道:“先生,那我先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先生,我郑三这半辈子没信过几个人。这一回,我把命押在你身上了。”
郑三走了之后,先生坐在灯下,半晌没有说话。
沈惊澜道:“先生,郑三说的话能信吗?”
先生道:“能信七分。”他道:“他说的话有真有假。真在他确实留了后路,也确实怕恒昌收拾他。假在他没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