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澜道:“先生,他哪儿没说实话?”
先生道:“他说他手里有总账的底稿,还有压价的信。”他道:“这话听着像把底牌都亮了。可你想想,他要真有那些东西,他早就自己去县衙换命了。何苦来找咱们?”
沈惊澜道:“先生,那他是诓咱们?”
先生道:“不是诓。”他道:“他是试探。”他道:“他先把话说满,看看咱们接不接得住。咱们要是接住了,他后头才敢把真的东西拿出来。”
沈惊澜道:“先生,那咱们接住了吗?”
先生道:“接住了。”他道:“他说要保命,我应了。他说的钥匙,我也收了。他回去自然会想,这个先生能靠得住。”
沈惊澜道:“先生,那后日一早,咱们真要跟他去取账?”
先生道:“去。”他道:“可账不能让他带路取。”他道:“他带路是羊入虎口。他要是半路变了卦,咱们两个都得搭进去。”
沈惊澜道:“先生,那咱们怎么办?”
先生道:“咱们走水路。”他道:“你明儿夜里先去总号后院的河上探一回水门。后日一早,不管郑三那边如何,咱们都从水门把账取出来。”他道:“郑三的路是条退路。咱们的路才是正路。”
沈惊澜道:“先生,郑三来求保,您怎么知道他手里没东西?”
先生道:“他要是真有东西,就不会把钥匙先亮出来。”他道:“真东西是最后才出手的。先亮出来的,都是钓饵。”
沈惊澜道:“先生,那咱们收了他的钥匙,岂不是上钩了?”
先生道:“收钥匙是给他吃定心丸。”他道:“他要的是咱们接他这把钥匙。钥匙一接,他才敢把后头的话说全。”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懂了。”
郑三走后,先生把黄铜钥匙在灯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道:“惊澜,你看这钥匙磨得发亮。”他道:“钥匙磨亮,说明常开。常开的钥匙,锁的不是死柜。”
沈惊澜道:“先生,那城南那间屋,郑三是不是常去?”
先生道:“常去,才把它当个安稳窝。”他道:“他敢把保命的东西藏在城南,说明他信那妇人。”
沈惊澜道:“先生,那咱们要不要先去看看那铁匣子?”
先生道:“不急。”他道:“他的东西,让他自己捧出来。咱们动了,反倒脏了手。”
这一夜,沈惊澜想着那把黄铜钥匙,想着郑三说那句把命押在你身上时的眼神。他想着,这一局棋,先生下得稳。
沈惊澜道:“先生,郑三说明儿他要带咱们去取账。可咱们已经定了走水门,那他那边怎么办?”
先生道:“他那边照旧应着。”他道:“他要带路,就让他以为咱们会跟着他走。他走得越稳,恒昌那边越安心。”
沈惊澜道:“先生,那要是他真带了恒昌的人来堵咱们呢?”
先生道:“那就更好了。”他道:“他带了人来,说明他反水了。反水的证人,在堂上一句顶十句。”他道:“咱们不怕他反水,怕的是他缩回去。”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明白了。他往前走,咱们就借他的力。他往后退,咱们就按咱们的路走。”
先生道:“是这个理。”他道:“惊澜,你记住。跟这种人打交道,别把他的话说死,也别把他的路堵死。留一条缝,他自己就会钻过来。”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记住了。”
这一夜先生没有再说话。他坐在灯下,把郑三留下的那把黄铜钥匙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沈惊澜躺在炕上,想着明天的事。他想着水门,想着库房,想着那扇能推脱下来的门板。
他想着,先生的棋,一步是一步。他只要照着走,就不会错。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又看见那扇水门,铁板半截浸在水里,月光照在上头,泛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