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云水的茶楼里酒馆里果然传开了一句话:恒昌的账不是外人偷的,是自家搬走的。
这话传到府城,传到郑三耳朵里,正赶上钱守业逼他补账的那一日。
郑三听了这话,坐在磨坊的账房里想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裳,出了磨坊,往云水去了。
沈惊澜出了院子,没有立刻回客栈。他在巷子口的一家馄饨摊上坐下来,要了一碗馄饨,慢慢吃着,眼睛盯着那户人家的院门。
约莫小半个时辰,那妇人挎着篮子出了门,往菜市去了。院门虚掩着,没锁。
沈惊澜又等了片刻,才起身往回走。他想着,那妇人的话听着没什么破绽,可那句我男人不做账,说得太快了。
太快的话,往往是早就备好的话。
回客栈,他把这些细处一五一十说给先生听。
先生道:“她说我男人不做账,你听着像什么?”
沈惊澜道:“像早就备好的。”
先生道:“对。”他道:“一个人若真的不知道账的事,头一句该是疑惑,而不是撇清。她撇得越快,越说明她知道。”
沈惊澜道:“先生,那弟子下一步怎么办?”
先生道:“你今儿那句话递过去了。她要是心里有郑三,这话今晚就会传到他耳朵里。”他道:“咱们等着就行。”
过了两日,云水的茶楼酒馆里果然传开了那句话。沈惊澜走在街上,听见一个茶客压低声音道:“听说了没有?恒昌的账,是自家搬走的。”
沈惊澜心里一动,没有停步,径直回了客栈。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在馄饨摊上等了小半个时辰,那妇人挎着篮子出门去了菜市。弟子想着,她一个人住,家里又锁着东屋,多半是常年独自过日子的。”
先生道:“常年独居的人,有两样怕:一怕露富,二怕惹事。”他道:“她越怕惹事,越不会轻易替郑三担事。”
沈惊澜道:“先生,那弟子那句话说给她,会不会反倒害了郑三?”
先生道:“不会。”他道:“你那句话说得很稳:城西药铺的小沈,旧账找着了对头,让他放心。”他道:“郑三听了这话,只会更信你。”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当时心里直打鼓,怕话说岔了。”
先生道:“你递的话,句句都在点子上。”他道:“医家的身份,石榴树的由头,账的话头。三样都搭得上,搭得还稳。”
沈惊澜道:“先生过奖了。”
先生道:“不是过奖。”他道:“办这种事,最怕的不是话说错,是话不敢说。”他道:“你今儿敢说,后头的事就好办。”
这一夜沈惊澜睡得很沉。他梦见自己又去了城南那户人家,东屋的门开着,屋里头是一柜子的账。他正要伸手去拿,那妇人推门进来,看了他一眼道:“你找谁?”
他一下惊醒,天已经亮了。
他想着这个梦,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梦里那妇人的脸,他根本没看清。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有个疑问。那妇人说东屋是放货的屋子,可院角那棵石榴树是好的,院子也收拾得干净。她看着不像做买卖的人家。”
先生道:“你看出这一层了。”他道:“她说放货,是拿话搪塞。她心里有数,才要搪塞。”
沈惊澜道:“先生,那东屋里头,十有八九就是郑三的东西。”
先生道:“八九不离十。”他道:“郑三在府城没有别的落脚处。他每回进城,都在她家。他那些不敢烧的东西,也只有搁在她那儿,他才睡得着觉。”
沈惊澜道:“先生,那咱们要是把那铁匣子弄到手,郑三是不是就得听咱们的?”
先生道:“弄到手是一步棋,让他自己交出来是另一步棋。”他道:“他肯自己交,那东西才作得了证。咱们偷出来的东西,他回头一句不是我藏的,就全白费了。”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明白了。东西要他自己捧出来,才算数。”
先生道:“是这个理。”他道:“惊澜,你今儿这一步走得稳。往后几日的棋,就好下了。”
这一夜,沈惊澜想着那间东屋,想着那妇人锁门的样子。他想着,郑三把命都押在那间屋里了。
他翻了个身,又想,先生说的对。让郑三自己把东西交出来,才是真正的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