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烧得掉纸,烧不掉后路。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惊澜起了身。先生还在灯下写着一封信。
沈惊澜道:“先生,您一夜没睡?”
先生道:“睡了。醒了写封信。”他道:“惊澜,这封信你带着。到了城南,要是那妇人不肯开口,你就把这封信给她看。”
沈惊澜道:“先生,信上写的什么?”
先生道:“写的是郑三的处境。”他道:“信上说郑三在恒昌干到头了。账丢了,恒昌要收拾他。他要是想活命,就得自己寻一条路。”
沈惊澜道:“先生,那妇人看了信会信吗?”
先生道:“信不信,看她心里有没有郑三。”他道:“她跟了郑三七八年,要是心里有他,就舍不得看他死。”
沈惊澜把信收进怀里道:“先生,弟子这就去。”
沈惊澜道:“先生,郑三去了城南,弟子记下了门牌。要不要弟子明儿也去城南转转?”
先生道:“你先别去。”他道:“他刚去完,你去得太勤,反倒惹眼。”他道:“过两日再去,看看那户人家有没有动静。”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记住了。”
夜里守在河上,沈惊澜看着郑三从后门闪出来,蹲在水门边一张一张烧纸。他只觉得后背发凉。
火光一闪一闪,照着郑三的脸。沈惊澜看见他烧完一张,又摸出一张,凑到火上。纸角卷起来,化成灰,落在水里,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想着,郑三烧的不是纸,是命。那些纸片上记着的东西,能要人命。
先生按住他肩膀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攥紧了船帮。
回客栈的路上,沈惊澜一句话也没说。先生道:“吓着了?”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不是吓着。弟子是想着,郑三这个人,比咱们想的还怕。”
先生道:“怕,才会留后路。”他道:“后路留得越多,越说明他心里有鬼。”
这一夜沈惊澜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火光里郑三的脸,想着那纸片一张一张化成灰的样子。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先生还在灯下写信。沈惊澜看着先生的背影,忽然觉得,先生这一夜怕是也没怎么睡。
沈惊澜道:“先生,郑三烧了私账,那他把那些纸烧完,心里是不是就踏实了?”
先生道:“踏实不了。”他道:“纸烧了,可账还在。他烧的是他怕的,可他不怕的东西还在暗室里锁着。”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不太明白。”
先生道:“他烧私账,是怕私账上记的东西牵连他。可总号暗室里的总账,他也看过,他也抄过。”他道:“他越是想烧干净,越说明他心里装着那本总账。”
沈惊澜道:“先生,那咱们找郑三,是要他那本抄的底稿?”
先生道:“八成。”他道:“他抄的那份,比暗室里的原账还值钱。原账是恒昌的,抄本是郑三的。郑三的抄本,才作得了郑三的证。”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明白了。”
这一夜风很大。沈惊澜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郑三蹲在水门边烧纸的样子。
他想着,郑三烧纸的时候,手是抖的。火光里,那张脸明明暗暗,像一个人在做一件自己也不想做的事。
他翻了个身,又想,先生说的对。纸烧得掉,事烧不掉。郑三烧了半夜的纸,可他要保的命,还在那几本账上。
第二天清早,先生把信写好,封了口道:“惊澜,这信你揣好。见了那妇人,先别急着拿出来。”他道:“先看她肯不肯说话。她要是顾左右而言他,你再把信递过去。”
沈惊澜道:“先生,弟子记住了。”
他出了客栈,日头已经爬上了屋顶。城南的路他走过一回,这一回走起来,熟了许多。